保守主义属于现代西方三大主流政治思潮之一,但在国内学术界,对保守主义的研究一直处于边缘地位,少有问津者。百年来,代表改革与进步的自由主义和力主革命更新的社会主义轮番为国人所追捧,但温和持中的保守主义却少有人关注。相应地,保守主义的奠基人柏克(Edmund Burke,又译伯克等)也备受冷落。① 在历史发展的特定时期,国人的心理会对西方特定的政治思潮产生共鸣和需求,这是由那个时期的历史发展水平及在那个阶段国内面临的问题所决定的。在改革开放40多年后,中国社会的现代化取得了巨大进步,在这种条件下,保守主义开始受到人们的关注。其原因在于,一方面,这是西方近些年保守主义复兴所产生的连带效应,西方社会发生的后现代进步主义与后现代保守主义的激烈冲突或“文化战争”,必然引发国人的思考,重新认识保守主义的价值;另一方面,伴随着中国的现代化进程,西方后现代进步主义思潮也开始渗入中国社会,特别对中心城市的中产阶层和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的价值取向和生活方式产生了重要影响,如何应对后现代进步主义已经成为当下中国的现实问题。带着上述两种问题意识,人们会发现柏克思想的价值,二百多年前这位思想家对人与社会、秩序与权威、自由与权利等的种种解说,仿佛是针对着今天人们正在苦苦求解的问题。 一 实践型的政治智慧:柏克对政治思想的独特贡献 历史上的政治思想家,有一类是纯粹学者型和思考型的。他们虽然有现实关怀,但主要将政治作为客观的对象来思考和处理,建构起一套理解政治现象的理论体系,如亚里士多德、霍布斯、孟德斯鸠、卢梭、黑格尔、哈耶克、罗尔斯等;还有一类政治思想家,他们曾经卷入过政治生活,并带着对现实政治的强烈关怀来思考政治问题,但在退出了政治中心或与其保持着距离的条件下,以政治家导师或顾问的身份写作。他们致力于研究政治的本质和规律,其目的是提出一套因应现实的政治方案,如柏拉图、马基雅维利、博丹、洛克、托克维尔等。柏克与西塞罗、杰斐逊和麦迪逊属于另一类型。柏克一生都是政治活动家,身处政治辩论的中心,其政治著述是其政治活动的一部分。这种身份使他的旨趣不是认识政治现象,从理论上探究政治奥秘,从而建构一套规范而缜密的政治哲学;也不是剖析政治本质,从实践中归纳政治规律,进而提出一套全面完整的政治方案;而是解决具体的实际问题。他对现实政治发表看法,目的是说服听众或读者,赢得政治辩论的胜利。所以,他是实践型的政治思想家,他的保守主义思想是与政治实践结合为一体的政治哲学。 所谓实践型的政治思想家,仅仅是就其思想家身份而言,而就内在品格而言,这类思想家往往具有实践型的政治智慧。一提到具有这种可贵品质的思想家,人们可能会首先想到美国《联邦党人文集》的作者们,不过,他们的贡献主要在于现代民主宪制的设计和论证,其思想远没有达到柏克思想的广度和深度。 柏克式的实践型政治智慧的基本特征是其实践品格。它充分认识到人的理性的局限以及抽象理论与现实操作之间的距离;尊重传统和成见中包含的智慧,以及从经验和实践中形成的智慧;在处理政治事务时,具有超常的直觉和悟性,以审慎为首要的政治美德,掌握“最精妙复杂的技巧”、灵活与权变的艺术;在面临重大政策选择时,以功效为导向和检验标准而非执着于理性的推论和蓝图,通过权衡利弊后采纳灵活妥协的方案以达到可能的最佳目标而非僵硬地贯彻抽象的正义原则,拒绝受抽象的理论教条的束缚和完美乌托邦的诱惑。 成功的政治实践需要对人性的复杂性有准确的把握。柏克所理解的人性,不是政治哲学家推导出来的脸谱化的人性,而是现实生活中复杂的人性和国民性;不是一成不变的人性,而是在不同场合下有不同表现的人性;不是从人性中“几何学式”地推导出政治设计,而是理解在人性与政治现实之间发生的折射并充分肯定它的意义。“终生致力于了解人性”使柏克形成了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依据这种洞察,他对自由、人权和民主的内涵,社会层级制度、社会秩序和权威的价值等,形成了与流行的启蒙哲学不同的深邃理解。这也使他能够准确地把握政治的走向和政治行为的后果。 实践型政治智慧以对现实的充分了解为基础,②以保证政治方案具有可操作性和功效性,但它又不是狭隘浅薄的就事论事。柏克关注的总是现实中具体问题的解决,但他对这些问题的认识却是基于其对社会政治奥秘的深刻洞见:人与社会的复杂联系;社会的有机性质;历史演进的机理与传统遗产的价值;社会分层结构的意义;家庭、宗教、民族和国家作为文明秩序根基的角色;权力的本性和宪政体系混合与平衡的特质;等等。基于这些认识,他形成了对改革、革新和革命的认识,也依此评价每项具体的公共政策、政治运动和政治行为,预测其可能产生的后果。基于这些深刻的洞见,他为自己的政策主张和政治判断提供了深层的政治哲学的论证。在这些基础问题上的认识,是他在大多数场合都能够做出正确的政治判断的重要原因。 不过,具有卓越的实践型政治智慧并没有使柏克在政治活动中总是获得成功,相反,他推动的改革和政策主张经常不能落实或不被采纳。在这个意义上,他是失败的。不过,即使在这些失败的场合,事后也往往证明他是正确的,证明了他的见识具有惊人的深度、超前性和预见性,这更加证明了他的实践智慧的不同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