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纯粹理性批判》“先验感性论”中，康德认为，空间根本不表象物自身(Ding an sich)的任何属性，也不表象物自身之间的关系，空间“只是外感官的一切现象的形式”①。康德由此表达了“物自身的非空间性论题”(以下简称Ts论题)：空间和空间表象是主观的，只属于人类的感性经验和外直观的主观形式，不属于物自身，物自身是非空间性的。解释者通常认为，康德先验感性论的论证纯粹重复了其1770年《就职论文》对时间空间学说的证明②。因此，《就职论文》事实上已确立了Ts论题。然而，研究者常因受前后批判时期的影响，容易忽视这两个时期康德空间思想的密切联系及其发展的连续性。本文认为，康德空间思想的发展遵循一个基本线索，即它围绕解决组成空间的诸部分的联系和组合难题进行。这构成康德从1747年开始探讨空间表象的形成，到1770年形成成熟的、以Ts论题为核心的空间学说的基本线索。因此，我们若要准确理解Ts论题的合理性和可靠性，并回应与此相关的对康德空间学说(由此对康德哲学)的“特兰德伦堡漏洞”式的反对，就必须依此线索来解读康德的包括Ts论题在内的成熟的空间学说。为此，本文第一部分分析1747—1768年康德如何从规定根据论发展出绝对空间论；第二部分分析《就职论文》如何在1768年论文的基础上，进一步确立物自身的非空间性论题(Ts论题)；第三部分基于第一、二部分结论，简析“特兰德伦堡漏洞”不成立的原因；第四部分得出结论并说明Ts论题的可靠性需进一步解决的难题——克服泛神论和泛生论。 一、从规定根据论到绝对空间论：1747—1768年康德空间思想的发展 在前批判时期，康德都试图回答“空间表象如何起源，主观的心灵空间(以下简称Sm空间)与客观的物自身空间(以下简称Sw空间)如何达到一致”的难题，此探讨紧紧围绕“构成空间及空间表象的诸部分的联系和组合的方式如何”这个问题进行。 第一，《活力的真正测算》的结论：力的联系是空间性及其表象之源。在1747年康德的第一部著作《活力的真正测算》的第1章第1—10节中，他试图解决心身问题，并用运动来解释空间秩序和结构的产生。他首先回答物质的“仅仅产生运动的力如何能在心灵中产生表象和观念”和“物质的运动如何能给灵魂以表象和意象”的难题。对此，康德的回答的论证结构如下： 前提P[,1]：物质借助于运动中的基本力改变身体状态。 前提P[,2]：灵魂与身体在空间上相关联③。 结论C[,1]：因此，物质借助运动中的力的物理影响改变身体状态，并通过改变身体状态而改变与身体在空间上相关的灵魂的内在状态。 前提P[,3]：灵魂的整个内在状态只是其所有表象和概念的总和。 结论C[,2]：由此，物质在运动中的力就通过改变灵魂的内在状态而使灵魂产生对外部物质世界的表象，即物质通过运动中的力把表象印在灵魂上(由第3、4节得出)。④ 然后，康德又在第1—10节中结合物质的运动及其活力的发挥所遵循的万有引力定律，来解释空间的三维性、广延等秩序和性质如何生成。其核心观念是，在物质运动中的外在作用力与空间的创造之间有一种因果关系。其论证如下： 前提P[,1]：物体中有一种先于空间广延的基本力(即活力)。 前提P[,2]：在自然中的力突现出来，或作为一种实质的力量去作用，或作为一种活动力去作用。 前提P[,3]：这些活动力彼此间产生力的作用，就如心身交互作用所表明的那样(依照第5，6节)，交互作用之所以出现，是因为诸实体都在某个处所(location)。 结论C[,1]：因此，诸实体的处所以其力的外部作用为前提条件(由P[,1]，P[,2]，P[,3]得出)。 结论C[,2]：同时，这种外部作用创造了规定处所的关系，且产生了诸处所的一种网络，由此产生了此世界(由P[,2]，P[,3]，P[,4]得出)。 前提P[,4]：若实体间无在自身之外起作用的力，那么，就无广延，也无空间。 结论C[,3]：因此，空间的广延性，由此广延的三维性，都建立在实体及与实体相联结的事物所拥有的力的特性上(由C[,2]，P[,4]得出)。 前提P[,5]：凭借作用力的发挥的运动中的一切物质或物体都遵循万有引力定律而运动(依照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 结论C[,4]：因此，空间的三维性及广延都依照实体间的力的联系所遵循的运动规律(即万有引力定律的平方反比关系)而得出。换言之，空间结构和秩序依照物质运动之间的力的作用，即万有引力定律而成为可能(由P[,4]，C[,3]，P[,5]得出)。⑤ 可见，康德开始其哲学生涯时就依照物质运动中的力及其联系来解释空间表象的起源，以回答“物质如何凭借运动中的力在人类灵魂中产生空间表象、印象、观念和意象”的问题，并且通过物质运动中的力的联系所遵循的万有引力定律来解释广延、三维性等空间秩序及结构。由此，早期康德明确承认物自身的空间性，承认空间既是主观的又是客观的。不管是主观的Sm空间，还是客观的Sw空间，其空间秩序和结构都依赖于构成空间的诸部分的力的联系及其所遵循的万有引力定律。不过，康德未解释Sm与Sw之间的一致性关系何以可能，18世纪50年代的表象的根据论正是要解决该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