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时期的玄佛互动是中国哲学与域外思想之间的深刻对话。从魏晋玄学史的叙述来看,似乎是精通佛学的玄学家们借助佛教的思想素材,来回应玄学中关切的问题;而从中国佛教史的角度,却是中国佛教借助了玄学话语,介绍来自印度的佛教思想。僧肇正是这样一个有着双重身份的人物。他既被看作是玄学家——正如余敦康指出的那样,“《肇论》所讨论的问题完全是困惑中国思想界长达一百余年的玄学问题”(余敦康,第483页)。但同时,他又在佛教史中被勾勒为背负着正本清源使命的大乘般若中观哲学的追随者,批判了鸠摩罗什来华之时中国般若学“心无”“即色”“本无”三家学说。(参见吕澂,第44-54页) 可是,僧肇的后一种身份却因其代表作之一《物不迁论》而受到质疑。所谓“不迁”,是指物各住于当下,于是就没有变化。然而这引发了后世中国僧人对此论的激烈批评:若主张物各住于当下,更像是小乘说一切有部的学说,并非大乘般若学里所讲的空性之如如不动。如唐代的清凉澄观说道:“观肇公意,既以物各性住而为不迁,则滥小乘,无容从此转至余方。”(见《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6册,第239页)而明末的镇澄持有与澄观同样的批判立场,遂引发晚明围绕《物不迁论》持续数十年之论争。①(参见方立天,第55页) 为回应历史上对《物不迁论》思想背景的质疑,本文要澄清的是:(1)在历史语境中,僧肇创作《物不迁论》设定的思想对话者是谁?(2)僧肇曾受到佛教经典中的何种思想之启示来回应对话者?解答了这两个问题,我们才能够重新理解僧肇的论证理路及其立论意图。 一、历史语境下《物不迁论》的对话者与魏晋玄学的动静观 从《物不迁论》行文来看,它是以与预设的对话者辩论的语气而开展的。在魏晋时期,清谈辩论活动成为一时风尚。清谈源于汉末清议,并由士人交游、品评具体人物发展为评论人才的抽象标准之讨论,最终催生出辩论玄理为内容的清谈。(参见唐长孺,第282页)自正始时期以降,清谈的规模、水平和质量大大提升,论战中辩难纷纭、新见迭出。(参见王晓毅,第108页)到了东晋时期,清谈名士们则“把佛教的般若思想引为同调,并且把名僧延为上宾,建立了亲密的交谊。同时另一方面,佛教般若学者也主动地依附于玄学”(余敦康,第449页)。尽管身处姚秦统治下的长安,僧肇在创作《物不迁论》时,未必以与名士交游为目的,但魏晋清谈中的玄学话语仍左右着当时中国佛教论议的话语体系。魏晋清谈是以三玄(《老子》《庄子》《周易》)的哲学思想为中心,特别是魏晋禅代以后,思想界的话语逐渐从老学转移到追求个人精神自由的庄学上,而西晋郭象的《庄子注》可谓是当时乃至后世解庄的范例。(参见同上,第408-409页)东晋名僧支遁便以挑战了郭象对《逍遥游》的解释并提出“逍遥新义”而名噪一时。(参见王颂,第82-91页) 于是,在玄佛合流的历史潮流和以庄学为主导的清谈之背景下,佛教思想家们深入地研习郭象对庄子的注释,也就不足为奇了。《物不迁论》涉及的动静之辩原本并非印度哲学语境下的议题。成建华指出,动与静的关系乃魏晋玄学的重要问题:王弼以为宇宙本体是绝对的“静”,外界现象是相对的“动”;向秀、郭象受庄子影响,以为宇宙万物玄冥独化,变迁无常,唯有动而无静。僧肇则认为玄学贵无论及独化论将动静截然二分,他主张“非动非静”“亦动亦静”“动静不二”“动静相即”。(参见成建华,第58-59页)福永光司的《僧肇と老庄思想》一文重点考察了郭象思想与《肇论》中诠释般若空性思想的《般若无知论》与《不真空论》的关联与差异,同时简要提及《物不迁论》:僧肇否定郭象的“物”的实体性,而成立“空”论,又否定郭象所说的“物”的迁移,强调不去、不来,但未进行详细论证。(参见福永光司,第269页)洪修平也指出:“郭象的动静观为僧肇提供了大量的思想资料。僧肇《物不迁论》的论证方法,甚至所用的语言,许多都与郭象非常相似。”(洪修平,第39页)先行研究为我们深入考察提供了方向。 动、静这一组相对的概念在玄学话语中被赋予特殊的意义。《周易》展开了以变易为特性的宇宙论,主张“贵无论”的王弼却将“静”置于更为根本的地位,提出“寂然至无,是其本矣”(王弼,第132页),这实际上是将“静”和天地之本的“无”联系在一起,而“动”(更多指事物的发展变化,而非空间上的位移)则代表万有之属性。然而在《庄子注》中,郭象针对王弼的“以无为本”提出“无则无所能推”,并继承庄学中关于事物变易的思想,而提出“变化日新”之说,有意突出“动”的绝对性。(参见许抗生等,第346-348页)尽管僧肇的《物不迁论》中并未言及郭象的《庄子注》,却有针对性地展开了攻击。首先,郭象《庄子注·天道》将变化看作是绝对的,世界处于永恒的流动变化之中,并将事物变化置于时间之中来分析: 当古之事,已灭于古矣。虽或传之,岂能使古在今哉!古不在今,今事已变,故绝学任性,与时变化,而后至焉。(郭象注、成玄英疏,第281页) 所谓的变化,即过去的事物消失于过去,现在的事物与过去的事物是截然不同的;也就是说,过去的事物无法来到现在。然而《物不迁论》提出了针锋相对的论点(a): 夫人之所谓动者,以昔物不至今,故曰动而非静;我之所谓静者,亦以昔物不至今,故曰静而非动。(僧肇,第1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