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施蒂纳冲击”是指麦克斯·施蒂纳的《唯一者及其所有物》给马克思恩格斯所带来的思想冲击。据MEGA[.2]I/5编委考证,作为这种思想冲击的表现,在《德意志意识形态》所批判的三位后黑格尔哲学家中,施蒂纳构成了马克思恩格斯当时论战的核心对象。①除文献学证据外,MEGA[.2]I/5卷编委提出了一个重要理论论证,即在对施蒂纳的批判中,马克思恩格斯形成了唯物史观的本质方面②,在此基础上,他们才决定用专门的一章来阐述自己的历史观。③但是由于“施蒂纳总被简单地贬低为一个思想浅薄的理论家”④,MEGA[.2]编委的这种新观点难以被国内外学者所接受,占主流的批判观点认为,唯物史观的形成早于对施蒂纳的批判。大村泉论证,唯物史观的理论框架在“费尔巴哈章”最早写成的H5a中就已经基本完成。⑤国内有部分学者则考证了马克思与青年黑格尔派的论战,旨在从发生学的角度消解施蒂纳批判在唯物史观形成中的核心地位。此外,还有学者梳理了唯物史观形成过程中的其他理论资源。如渡边宪政、涩谷正等考察了马克思的经济学研究对于唯物史观形成的意义,丹戛·维莱西斯等则探讨了亚当·弗格森的影响。⑥ 吊诡的是,MEGA[.2]I/5卷编委并不否认上述观点。乌尔里希·帕格尔认为,马克思在《神圣家族》中已经提出了唯物史观的基本特征和理论框架,在H5a部分对鲍威尔展开批判时,离题写下了八页半有关唯物史观的论述。⑦这就提出了值得进一步探讨的问题,即MEGA[.2]编委在熟悉马克思早期思想发展史的背景下,为何要特别强调施蒂纳批判的重要性。要真正地回应他们的新观点,关键在于弄清楚唯物史观的理论实质究竟是什么,施蒂纳批判具有何种独特性。 一、从抽象同一到特定现实:唯物史观的现实性精神 历史唯物主义是马克思最为卓越的两大理论贡献之一。长期以来,对于历史唯物主义内涵的解读存在两种主要思路:一种强调由生产力、生产关系以及经济基础、上层建筑所揭示的历史发展客观规律性,另外一种则是以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挖掘思想动机背后的物质动因的方法论。MEGA[.2]编委将前一种思路归于历史唯物主义,而将后一种思路称为唯物史观,强调马克思恩格斯借助唯物史观颠倒了意识形态与物质现实的关系,论证了生产力、生产关系、财产形式、劳动分工是历史发展的决定性因素⑧,实现为从哲学转向现实的实证科学和作为运动的共产主义。⑨他们指出,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恩格斯虽然没有提出历史唯物主义和唯物史观的概念,但却通过“意识形态”“小资产者”“市民社会”等关键概念,在“圣麦克斯章”中发展完善了唯物史观,实现了由意识形态批判向经验现实的转变。 MEGA[.2]编委对唯物史观和历史唯物主义的区分看似吹毛求疵,却提出了唯物史观不仅要揭示一般普遍性的规律,更要从一般走向特殊,彰显个别具体的差异性,即柯尔施在《马克思三论》中所提出的“历史特定性原则”⑩,它体现了唯物史观所具有的现实性精神,就像马克思恩格斯在“费尔巴哈章”“残篇2”中所论述的:“经验的观察在任何情况下都应当根据经验来揭示社会结构和政治结构同生产的联系,而不应当带有任何神秘和思辨的色彩。”(11)而要回到现实,关键在于使历史呈现自身,就如路易·阿尔都塞所指出的,要“根据历史的现实去研究历史,而不是根据外部的模式或用这种模式的尺度去衡量历史”(12)。这要求以内在性的方法进行研究,而不是以外在于历史现实本身的抽象标尺取代历史事实。 在《精神现象学》“序言”中,黑格尔详尽地分析了内在性研究方法与外在性研究方法的区别。内在性研究方法是“通过这种方式,内容显示出它的规定性都不是从另外的东西那里接受过来外贴在自己身上的,而是内容给自己建立起规定性来,自己把自己安排为环节”(13)。这一方法强调要深入客观事物自身内在发展的过程。在《法哲学原理》中,黑格尔将内在性研究方法称为辩证法,再次对内在性研究方法进行了论述:“这种辩证法不是主观思维的外部活动,而是内容固有的灵魂,它有机地长出它的枝叶和果实来。”(14)内在性研究方法要求科学家以旁观者的角色来观察事物自身展开的过程,以白描的手法叙述(Darstellung(15))事物的展开过程。黑格尔将形式主义的、外在性的研究方法称为“图表式的知性”或“形式的知性”:“不深入于事物的内在内容,而永远站立在它所谈论的个别实际存在之上综观全体,这就是说,它根本看不见个别的实际存在。”(16)形式主义的研究方法不深入事物自身,而是将已有的一般性原则外在添附到事物之上,因此,“理念的发展只是同一公式的如此重复而已”(17)。 黑格尔虽然区分了内在性与外在性的研究方法,但他的观念论哲学却使他难以真正实现内在性研究。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中,马克思将黑格尔以先在的逻辑范畴考察法哲学的做法批判为逻辑的泛神论,认为由于观念所具有的抽象普遍性,这一做法必然导致一种同一性。在黑格尔由有机体观念引申出国家制度的分工和差别时,马克思指出,这种作为观念的有机体遮蔽了事物自身的差异,“动物机体和政治机体又有什么差别呢?差别是不会从这种普遍规定中产生的。没有指出特殊差别的解释就不成其为解释”(18)。在马克思看来,黑格尔的有机体观念适用于任何事物。黑格尔也强调一般要与特殊结合,但他的一般并非来自特殊,而是先在于特殊,这就必然导致特殊只是充当证明一般存在的容器。反之,由于特殊出场的必要性不在于特殊性自身,而在于一般,也就导致特殊自身存在的虚妄性,因此,在黑格尔的体系中,看似是从一种特殊进展到另外一种特殊,但实际上依然是一般自身的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