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把握永恒不变的实体以防止因经验世界瞬息万变而导致人们的惶恐与不安,进而让人们有智慧地也即安心地生活,构成哲学的本质诉求和基本涵义。尽管哲学自诞生至今的探索客观上都无法摆脱思维与存在何者在先的问题,但是恩格斯明确提出并系统论证哲学基本问题,仍然是哲学史上的重大思想事件。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以下简称《费尔巴哈论》)中,恩格斯明确提出哲学基本问题即“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指出它包括“精神和自然界何者是本原的”以及“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问题”两个方面,①并由此系统探讨了哲学基本问题的生成历程,进一步将其运用到对唯物主义、唯心主义形态发展变化的分析之中。随着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广泛传播,但凡受过基础教育的人对哲学基本问题及其基本内容都可谓耳熟能详。但是,如若进一步追问哲学基本问题提出的复杂缘由、理论实质及其重大意义,则往往语焉不详。特别是,长期以来学界对哲学基本问题的实质及其意义的解读往往局限于如下两个视角:其一,指认它为揭示不同哲学流派的特征赋予了唯物主义或唯心主义、可知论或不可知论的名称;其二,指认它为反驳施达克对费尔巴哈哲学实质的误读提供了有力依据。 但是,上述解读远远未能从根本上彰显哲学基本问题提出的实质及其重要意义。因为除了上述指认的两点内容之外,作为《费尔巴哈论》立论依据和完整逻辑的理论支点,哲学基本问题的提出实际构成历史唯物主义阐释的重要路径。这具体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其一,在系统揭示作为德国唯心主义集大成的黑格尔哲学固有内在矛盾基础上,恩格斯基于哲学基本问题自觉指明任何一种形态的唯心主义都不能代表时代精神,进而以是否促进生产方式变迁也即呈现现实力量取代以“是否逻辑自洽”作为判定哲学进步的理论标尺,为正确揭示唯心主义、唯物主义流派各自发展变化的现实动因提供依据;其二,为阐明费尔巴哈哲学为什么是“半截子唯物主义”因而依然不能代表时代精神提供理论支撑;其三,为论证唯心主义、旧唯物主义向历史唯物主义转变何以体现哲学发展的必然趋势,进而彰显马克思哲学变革的实质提供方法论前提。有鉴于此,重新考察哲学基本问题的提出及其与深化历史唯物主义阐释之间的关系,对进一步彰显历史唯物主义实质及其当代效应具有重要的理论和现实意义。 一、哲学基本问题的提出与判断哲学进步科学标准的确立 从根本上把握哲学基本问题的提出及其与历史唯物主义阐释的深化之间的关系,首先需要把握《费尔巴哈论》如下三重撰写动因。 其一,积极回应19世纪40年代以来马克思主义在欧洲所面临的德国古典哲学复兴等挑战,论证历史唯物主义超越德国古典哲学的必然性,就需要提出哲学基本问题进而由此确立判断哲学进步的科学标准。 正如恩格斯在该著序言中所指出的,早在1845年他与马克思就着手通过批判青年黑格尔派,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一方面阐明历史唯物主义与德国唯心主义之间的对立,另一方面清算他们之前的哲学信仰。但是,由于当时德国书报检查制度的限制等原因,《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始终未能出版。而自1845年以来的40多年间,他们都没有机会就上述问题展开进一步论述,这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首先,就《德意志意识形态》之前马克思恩格斯所撰写的著作而言,除《〈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神圣家族》等问世之外,《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巴黎手稿》等均未能出版,何况这些马克思哲学早期著作主要基于费尔巴哈人本学来批判黑格尔国家学说或古典政治经济学与资本主义社会现实,而《神圣家族》则又专门批判以布·鲍威尔为代表的青年黑格尔派。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之后马克思恩格斯尽管已经辩证地对待黑格尔辩证法,但从来没有就他们的哲学与黑格尔哲学之间的关系进行专门论述。这就意味着围绕他们和黑格尔之间的思想关系,马克思恩格斯在有些地方也作了说明,但都不够全面系统。其次,《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关于费尔巴哈的一章没有写完,同时缺少对费尔巴哈学说本身的批判,而由于历史唯物主义已经彻底超越了费尔巴哈人本学,此后也没有运用费尔巴哈哲学方法论的需要,这就意味着对于作为“在好些方面是黑格尔哲学和我们的观点之间的中间环节”②,曾经深刻地影响过马克思与恩格斯对费尔巴哈哲学的态度,他们的回顾与探讨更是付之阙如。再次,站在19世纪80年代的时代背景下,《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已经显示出马克思恩格斯当时阐述唯物主义历史观时“在经济史方面的知识还多么不够”③,对此需要更为深入地加以阐释。 由此可见,在《费尔巴哈论》写作之前,马克思恩格斯从来没有全面系统地阐述马克思主义哲学与德国古典哲学之间的关系,对历史唯物主义的阐释更是有待进一步丰富与深化。 与此同时,虽然《德意志意识形态》写作40年来马克思主义哲学“在世界的一切文明语言中都找到了拥护者”④,但也面临着如下两个方面的挑战:一是已经被马克思恩格斯彻底批判了的德国古典哲学,在英国和斯堪的纳维亚各国以新黑格尔主义的形式开始复兴,在德国随着黑格尔去世后兴起的折衷主义哲学已经失去人心,德国古典哲学又以新康德主义的形式呈现复活之势;二是一些哲学家将马克思主义辩证法曲解为黑格尔辩证法的抄袭者,⑤坚持认为哲学的发展进步只能是唯心主义自身的发展并指责费尔巴哈唯物主义导致了哲学的倒退。这些现象客观上均促进了唯心史观的传播并消解了马克思主义在理论界的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