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是物质的属性和基本存在形式之一,在唯物史观视域中,空间问题呈现出特殊的社会历史向度,是关涉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等各个方面的重要议题。在人类发展进程中,空间不仅是单纯的物理范畴,还深深植根于人类实践活动,与人类社会结构和历史发展紧密关联并承载着重要的社会内涵。历史唯物主义关注的基本问题是基于实践的人与世界的关系,空间是人与世界互动的场所,也是人类实践的重要成果。伴随着人类社会实践广度和深度的持续推进,空间领域也发生着深刻巨变。全球化、城市化、数字化的迅猛发展,深刻改变着物质空间的形态与结构,重新塑造着空间格局,带来空间的革命性变革。我们只有全面透彻地把握马克思恩格斯的空间思想,才能真正理解空间在人类社会历史变迁和人类文明嬗变中的地位和作用,理解空间变迁以及人与世界意义建构所蕴含的丰富社会历史内涵。马克思恩格斯将空间置于人类实践和历史发展语境中进行考察,洞察到空间在社会历史进程中的本质和角色,深刻揭示了空间的社会历史生成逻辑和实践辩证法。马克思恩格斯的空间思想本身也内蕴着唯物史观的核心要义,深刻关联着人类社会实践,映照着社会结构和历史发展的脉络。 一、空间研究的唯物史观定位 空间研究是人类探索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拥有悠久且深厚的历史。自19世纪末以来,空间研究逐渐突破传统地理学等自然科学研究界限,成为涵盖哲学、社会学、政治经济学等多领域的综合性议题。空间研究范式背后有一条清晰的思想脉络。马克思恩格斯的空间思想,不仅构成了当代空间理论的重要源头,更在后续马克思主义者的理论实践中展现出其旺盛的生命力。从第二国际后期开始,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更加关注到空间相关问题,尤其是对帝国主义的阐述中“隐含着一种空间的问题框架”,①体现出一定的空间意识。列宁认为帝国主义阶段,垄断资本突破地域界限进行扩张,将殖民地半殖民地纳入经济体系,帝国主义瓜分世界是对空间的占有,其本质是空间权力的争夺,这一进程加剧了社会经济发展的不平衡。卢森堡认为资本主义发展的内在矛盾与空间需求,导致其必定去寻找“非资本主义环境”②进行资本积累,进而塑造了“中心—边缘”的世界空间秩序,空间在资本主义经济发展中具有关键性作用,资本主义扩张的空间逻辑导致全球空间不平等。 20世纪下半叶,西方社会科学中的“空间转向”使得空间研究成为理解当代社会整体性变迁的重要理论范式,诸多学者积极进行空间研究的理论建构和范式创新。列斐伏尔提出社会空间研究法,认为空间与社会实践相互关联,并且也连接精神与文化、社会与历史。“社会空间的多元相关性”③表明空间本质上是一种社会关系,与生产力、财产关系紧密相连,既作为被使用、消费的产品,又充当生产资料,其发展无法脱离社会劳动分工以及国家和社会的上层建筑。哈维则运用历史—地理唯物主义和资本批判方法,对资本积累、城市化进程、地理景观等问题进行分析,揭示空间不均衡发展的逻辑。索亚倡导空间三元辩证法和后现代批判法,将空间视为社会关系的产物,批判空间资源分配中的不平等。卡斯特尔强调信息技术变革对于空间结构和社会关系的重塑作用,关注空间的流动性和动态性,探讨信息时代空间的动态演变以及与社会空间相互建构的复杂过程。除此之外,福柯、梅西、霍尔、威廉斯、詹姆逊、鲍德里亚、维希留等学者从权力、性别和阶级、城市、文化、认知体验、消费社会符号、技术速度等不同方面为空间研究提供了理论资源。这些学者及其思想共同交织成丰富多元且深入拓展的空间研究学术图谱,反映了当代社会空间问题的复杂化趋势。 这些学者或认为马克思主义对空间问题关注不够,对空间的讨论较少;或认为马克思恩格斯有强烈的空间直觉,但其思想并未得到充分发展。然而,他们的空间分析在很大程度上仍然从马克思主义尤其是唯物史观中汲取了重要资源和方法。其实他们为了建构创新性的研究范式,或是出于无意的忽视,或是故意遮蔽了马克思恩格斯关于空间的唯物史观洞见。他们的思想和判断之所以与马克思恩格斯存在差异,是因为资本主义发展进入新的阶段,空间作为社会关系的重要载体和人类重要实践活动场所发生了重要变革。城市化进程加剧、全球化的深入发展、信息技术革命的兴起,使得空间问题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突显出来。金融资本主导城市空间重组,全球化进程中空间扩张对地理边界进行重构,信息技术对空间体验的改变,使得人类经历剧烈的空间重组和变迁。这是人类空间实践前所未有地丰富、多样、深化的时代,也是空间矛盾与危机前所未有地集中突显和爆发的时代。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下,他们将空间研究作为理解社会的重要叙事范式。这种理论转向,既是他们建构自身理论体系和话语权的重要路径,更印证了马克思恩格斯在空间研究中并没有真正缺席。马克思恩格斯的著述中蕴含着丰富深刻的空间思想,他们对空间问题的分析与社会生产方式、阶级结构和历史发展规律紧密联系在一起,他们对空间的思考是其历史唯物主义理论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 列宁丰富和发展了马克思恩格斯的空间思想,聚焦于分析帝国主义这一新的历史阶段的空间特征及其内在矛盾,揭露和批判帝国主义资本积累的空间扩张及全球掠夺。他指出,“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各个经济部门和各个国家在经济上是不可能平衡发展的”,④这种空间上的不平衡,在垄断资本主义阶段已成为绝对规律,是资本主义生存的必然条件。正如列宁强调的“只要资本主义还是资本主义,过剩的资本就不会用来提高本国民众的生活水平(因为这样会降低资本家的利润),而会输出国外,输出到落后的国家去,以提高利润”,⑤这揭示了资本输出如何重新塑造全球空间关系。列宁具体分析了帝国主义阶段的空间特征,指出“资本主义是发展到最高阶段的商品生产,这时劳动力也成了商品。国内交换尤其是国际交换的发展,是资本主义的具有代表性的特征”,⑥他注意到“国际托拉斯开始瓜分世界、一些最大的资本主义国家已把世界全部领土瓜分完毕”,⑦从而形成了“中心—外围”的全球空间结构。在革命策略方面,列宁将空间不平衡转化为革命的可能性,认为“经济和政治发展的不平衡是资本主义的绝对规律。由此就应得出结论:社会主义可能首先在少数甚至在单独一个资本主义国家内获得胜利”。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