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解读马克思宏大的历史进步理论时,一个根本性的叙事张力常被遮蔽:一方面,马克思运用“世界史”的普遍性逻辑,描绘资本逻辑如何抹平地域差异、重塑时空结构并设定了资本主义社会整体的发展边界;另一方面,对前资本主义社会,他则转向“地域史”的特殊性视角,强调亚细亚、古典古代、日耳曼、斯拉夫等所有制形式呈现出多元、孤立且易受偶然事件中断的发展路径。这种“世界史”逻辑与“地域史”逻辑的并存,远非简单的普遍性与特殊性关系所能概括,它深刻触及了马克思历史方法论的核心:历史进步的普遍趋势如何在具体、多元甚至断裂的地域性历史经验中得以实现?资本主义的全球性普遍化,究竟是历史内在规律的必然终点,还是一个由特定地域(英国)的偶然性起源所导致的历史事件?本文通过剖析马克思对资本主义起源这一枢纽节点的双重阐释,力图揭示其历史进步论中蕴含的深刻辩证法——地域史如何被扬弃于世界史,历史的必然性又如何通过具体的偶然性得以生成与展开,从而超越对马克思历史理论的线性目的论或机械决定论解读。 一、地域史与世界史:马克思历史进步论的双重视域 在唯物史观视域下,历史的进步直接表现为社会形态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不断更替的过程,即从较为原始的社会形态过渡到资本主义社会,并最终指向共产主义社会,几种社会形态依次排列,构成了历史发展的总体趋势。现已取得基本共识的观点是,历史存在不断进步的“目的”,但这一目的并非某一确定的社会形态,也并不超脱于历史本身,而是历史结构造就的内在目的①。因而我们可以说,是社会内在矛盾的运动及其结构性规律决定了历史的必然进步。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在“序言”中马克思揭示了历史进步的普遍规律,但具体到不同社会形态时,其表现形式呈现出显著差异。这种差异在资本主义历史与前资本主义历史的对比中尤为突出。例如面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时候,马克思采用的是“世界史”的视角探讨其历史进步的。马克思认为,随着资本的全球扩张,资本“摧毁交往即交换的一切地方限制”②,从而逐渐褪去了地域色彩,并且通过世界市场,力求“用时间去消灭空间”③借此完成了对世界时空结构的重塑。新的时空结构出现标志着世界历史的形成,而这一阶段历史的面貌正是由资本逻辑所模铸的。资本逻辑作为普照的光,抹杀了任何地域特性,反过来说,任何地域特性也不再能够影响资本逻辑。在资本主义社会,资本逻辑的全球扩张已然将地域性的历史纳入了世界历史的统一框架,尽管不同地区的发展速度或发展结构存在一定差异,但这些差异并非源于各自独立的发展逻辑,而是资本逻辑在具体的历史条件中的多样化演绎。因此,资本主义时代的“世界史”并非地域历史的简单总和,而是资本在矛盾运动中不断再生产自身的总体性运动。由于资本不再受地域的限制,资本主义社会的历史进步也不再具有地域特征。在资本主义时代,资本史就是世界史,世界史就是资本史。 然而在谈及前资本主义时期的历史进步时马克思则更加强调历史发展的地域独特性,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的“资本主义生产以前的各种形式”中,马克思以劳动与资本的关系为线索讨论了几种所有制形式的差异:亚细亚的形式中,“不存在个人所有,只有个人占有;公社是真正的实际所有者”④与之相对照,在日耳曼的形式中“公社只存在于这些个人土地所有者本身的相互关系中”⑤。在这一阶段,各个前资本主义社会直接依赖特定的自然条件,“气候,土壤的自然特性”⑥以及各种历史事件,都会导致十分不同的所有制形式与生产方式。虽然这些所有制可以统一归类为前资本主义所有制,但彼此之间的差异巨大,交往活动基本上只能局限于本地域,基本上无法形成广泛的社会联系。也正因为交往的匮乏,导致了生产力水平无法稳定提高⑦。在这种情况下,各个前资本主义社会存在相对独立的进化方向,由于缺乏联系,一地的发展未必能够影响其他地区。马克思在论述这一阶段历史的时候,更多的采用了“地域史”的考察视角。 从以上内容我们可以看到,马克思对资本主义历史的叙事始终以世界历史的普遍性为核心逻辑,资本主义社会的历史进程本质上是资本逻辑在世界范围普遍展开的矛盾运动。与之相反,马克思对前资本主义社会的历史叙事则呈现出显著的地域特殊性,尽管各个前资本主义社会都具有生产力低下、交往闭塞等“共性”,但每个社会具体矛盾的展开形式高度依赖于特殊的地域条件。我们要如何理解两段历史的关系?事实上,马克思曾在多个地方强调了两段历史“非连续性特征和结构性特征”⑧,从未将其理解为简单的线性演进关系。例如在谈及资本主义协作形式时,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协作不是表现为协作的一个特殊的历史形式,而协作本身倒是表现为资本主义生产过程所固有的并表示其特征的历史形式。”⑨换句话说,资本主义协作这一组织形式是对前资本主义社会结构的断裂性替代,而不是前者线性发展的结果。这种“断裂”不仅体现在具体的社会组织形式上,更标志着历史逻辑本身的重大转向。 前资本主义地域史与资本主义世界史之间的断裂导向了一个决定性的枢纽节点——资本主义的起源。正是在这一节点上,历史逻辑发生了根本变化:从多元、分散的地域史运行逻辑跃迁为普遍、整合的世界史逻辑。因此,资本主义起源这一节点,绝不仅仅是时间上的分水岭,更是理解地域史如何被辩证扬弃于世界史之中的关键钥匙。通过聚焦这一关键节点,我们能够揭示马克思是如何超越“断裂”叙事,并且在资本逻辑的普遍化进程中阐明历史进步中普遍性与特殊性、连续性与断裂性的辩证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