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法文版中曾饶有趣味地引述了歌德《警句般的问答式的教义》中的一段对话式寓言:“小学教师:告诉我,你父亲的财富是从哪里来的?孩子:祖父给的。小学教师:祖父的财富是从哪里来的?孩子:曾祖父给的。小学教师:曾祖父的财富是从哪里来的、孩子:抢来的。”①这段引文出现在《资本论》的“原始积累”章,主要目的是驳斥资本家依赖勤俭和努力获得财富的神话。马克思是这样描述这个神话的:“在很久很久以前,社会分成了两种人,一种是勤劳的,聪明的,而且首先是有节约习惯的精英人物,另一种是整天吃喝玩乐的无赖汉。不言而喻,前一种人积累的财富越来越多,而后一种人则很快失去了一切。并由此产生了大多数人的贫穷和少数人的富有。”②类似亚当偷吃禁果获得原罪的神话一样,这段神话不过是掩盖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本质的遮羞布。在一定意义上,马克思在这里对后来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的资本主义的起源问题给予了回答。马克思隐含的意思是,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不可能纯粹依赖辛勤劳动和节约积累财富,资本主义积累的奥秘在于掠夺和抢劫,也就是说,资本家的发家史绝不是温情脉脉的田园诗,而是建立在对广大亚非拉地区进行掠夺的基础上的。 当代意大利马克思主义者莫里齐奥·拉扎拉托(Maurizio Lazzarato)也完全赞同马克思在《资本论》中作出的这个论断,即资本是嗜血的,需要通过不断的抢劫来维持自己身体的生存。而在西方资本主义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里,从来就是田园诗支配了现代主体性的生产与想象,这种主体性生产出来的现代人相信,劳动、诚信和权利是获得成功、财富和社会地位的唯一手段。但正如马克思所警告的那样:“在真正的历史上,征服、奴役、劫掠、杀戮,总之,暴力起着巨大的作用。……事实上,原始积累的方法绝不是田园诗式的东西。”③拉扎拉托在他的《债务统治》(Governing by Debt)一书的开头,参考马克思的样子引述了歌德的那个寓言,不过,拉扎拉托引述这段寓言的情境与马克思《资本论》“资本积累”章中所描述的情境已经有了天壤之别:拉扎拉托不再关注资本家是否依赖勤劳和节约获得财富,而是关心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的社会情形。他指出:“债务是构建人们良心和负罪感不可或缺的一种记忆技术(mnemotechnics)。……因此,国家、技术官僚政府和媒体必须投入大量精力,以确保民众对国家从未承担的债务感到内疚,从而对国家从未犯下的过错承担责任。为此目的而制定的法律,发表的演讲、文章和提出的口号与欺诈的范围成正比。在危机期间,技术官僚政府不是为个人,而是为整个国家构建了债务记忆。”④也就是说,拉扎拉托关注的不是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主体性,而是今天被资本主义债务劫掠之后的债务人的主体性,这种主体性的生产正在日益取代新自由主义的生命政治学的规训主体性,成为金融危机之后资本主义的生命政治学的典范主体性。 一、新自由主义生命政治的“企业家” 在理解拉扎拉托的债务人主体性概念之前,我们有必要回到福柯的生命政治的语境,以便理解新自由主义生命政治学的基本含义。在1976—1979年,福柯在法兰西学院的三次讲座(题目分别为“必须保卫社会”“领土、安全与人口”和“生命政治的诞生”)谈到了现代资本主义生命政治治理的奥秘。他认为,生命政治不仅仅是一种直接将政治权力凌驾于个体身体之上的政治形态,更重要的是,它通过生物学身体的方式,生产出适应工业资本主义生产的主体性形式。⑤不过,福柯在1979年的题目为“生命政治的诞生”的讲座中谈到了新自由主义的主体性采用了人力资本(human capital)的形式。关于人力资本的概念,福柯借用了美国管理学者泰奥多·舒尔茨(Theodore Schultz)和加里·贝克尔(Gary Becker)的学说。在他们的学说中,就业中的工人和白领已经摆脱了马克思工业时代的资本家和雇佣工人之间的关系,工人不再是简单地出卖劳动力,而是经营着自身的“人力资本”。关于应如何理解“人力资本”这个概念,福柯给出了十分详细的解释:“根本上来看,人们为何工作?当然,工作是为了工资。然而,何谓工资?很简单,工资就是一种收益。从劳动者的角度看,工资不是其劳动力的卖出价格,它是一种收益。……因此,由此看来,如果我们同意工资就是收益,那么工资就是资本的收益。然而,作为工资收益来源的资本,它又是什么?它是所有身体因素、心理因素的总和,它们使得某个人能够获得这样或那样的工资,因而,从劳动者角度看,劳动不是通过抽象化而化约成劳动力和劳动期间劳动者所使用的时间这样的一件商品。从劳动者的角度,用经济学观点将劳动分解,劳动包括一种资本,即一种本领、一种能力;如同他们所说:这是一种‘机器’;另一方面,这是一种收益,即工资,更准确地说工资总和;如同他们所说:这是一种工资流。”⑥ 福柯指出,由于舒尔茨和贝克尔等人将工资视为一种收益,而不是像马克思那样将资本视为交换劳动力的成本(可变资本)。也就是说,在舒尔茨和贝克尔等人的管理学的语境中,关于工资的观点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因为工资的基础不再是劳动价值论,而是一种费雪式的收益学说,那么收益就是可以变化的,于是,从劳动者的角度来说,倘若他希望获得更好的收益(更高的工资),那么就需要认真经营自己的身体,即经营自己的劳动力。在“人力资本”学说视域中,原先的工人出卖自己的劳动力,任由资本家榨取剩余价值,现在的工人或受雇佣阶级经营自己的人力资本。与其他的经营一样,在资本主义经济学的神话里,只有投资才能获得回报,因此人力资本也需要投资,比如工人需要锻炼身体,学习各种技能,考取各种资格证件,获得更高的学位,学习绅士般的优雅举止,学会八面玲珑的社交能力,等等。所有这一切,都是人力资本方面的投资,而这种投资最终会在人力资源市场上帮助工人获得就业机会,并作为投资的收益得到相应报酬。当然,越勤劳的人,越懂得经营的人,就越能够获得更好的投资收益,即获得更高的薪资和收入;相反,那些对自己的人力资本投资不善的人,只能从事最辛苦、最脏最累的低层次工作,因而只能得到微薄的工资收入,也就是说,工人的地位与他们经营人力资本的状况是相对应的。在资本主义人力资本市场上,工人所面对的状况只能是这样的:好好经营你的身体和劳动力吧,只有做好“人力资本”的妥善管理和经营,才能在激烈的资本主义劳动力市场竞争中胜出,才能实现美好生活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