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指出:“中国式现代化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1](P22)将共同富裕纳入中国式现代化的宏伟进程中,既反映了党和国家对我国现阶段经济社会发展状况,尤其是不平衡不充分发展问题的判断,也反映了新时代新征程我们在继续“做大蛋糕”的同时,对“分好蛋糕”给予特别重视,致力于实现社会公平正义的决心和意志。要推动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取得更为明显的实质性进展,从价值原则来看,涉及分配正义。因此,回顾马克思在150年前写就的《哥达纲领批判》是十分有必要的。正是在这部经典著作中,马克思对拉萨尔派的分配正义观点进行了尖锐的批判,并揭示了分配正义的本质是对生产关系的革命性重构,而非简单的财富转移,这一点为新时代扎实推进共同富裕提供了现实启示。 一、马克思对拉萨尔派分配正义的批判 1875年5月,为了团结起来共同斗争,德国工人运动中的两个派别即爱森纳赫派和拉萨尔派在哥达实现合并,成立了新的德国社会主义工人党,即德国社会民主党的前身。然而,这一合并也带来了革命原则的妥协,新拟定的纲领草案《德国工人党纲领》(又称《哥达纲领》)渗透着拉萨尔派的改良主义主张,比如无视劳动条件对劳动的制约性,幻想通过“劳动所得”的公平分配来实现社会主义。为此,马克思在给威廉·白拉克的信中愤怒地指出,这是“一个我认为极其糟糕的、会使党精神堕落的纲领”,[2](P426)并专门写了长篇批注,对拉萨尔派有关分配正义的错误观点进行了彻底的批判。 第一,分配正义的前提批判。拉萨尔派的分配正义观点建立在古典政治经济学的劳动价值论之上。他们从一开始就混淆了“价值创造”和“财富生产”两个不同的问题,把劳动说成财富的唯一来源,认为“劳动是一切财富和一切文化的源泉”。[2](P428)对此,马克思针锋相对地指出:“劳动不是一切财富的源泉。”[2](P428)因为劳动不能凭空创造物质财富,它只有在与劳动条件(包括劳动资料和劳动工具等)相结合的情况下,才能够实际地发挥作用。而在资本主义条件下,这些劳动条件又是由资本家阶级掌握并提供的。正是由于资本雇佣劳动这一根本特征,工资被表现为劳动的报酬而非劳动力的价格,使全部劳动都表现为有酬劳动,从而掩盖了资本对无酬劳动的剥削,掩盖了其对剩余价值的无偿占有。这也是马克思在批判拉萨尔派的分配正义思想之前,首先从劳动价值论入手的原因。而一旦忽视劳动条件对劳动的根本制约,拉萨尔派当然就可以撇开一切社会历史规定,从而在一种幻想的基础上谈论劳动所得的“平等分配”。 在《哥达纲领批判》中,马克思直言不讳地把这种避开“劳动的自然制约性”,“硬给劳动加上一种超自然的创造力”的观点称为“资产阶级的说法”。[2](P428)这一点初看上去可能非常奇怪。因为虽然并不严谨,但把劳动作为财富的来源,几乎是所有早期社会主义者反对资本主义的一个重要论据,比如李嘉图派社会主义者。对于这一做法,有学者认为,马克思在这里表达了一种反对劳动价值论的主张,“劳动价值论作为国民经济学家展开其政治经济学研究的一个理论基石,却是作为革命家的马克思根本反对的价值形式”。[3]然而,这里明显混淆了价值和使用价值以及与之相应的抽象劳动和具体劳动两对不同的概念。的确,马克思认为,将劳动作为价值的本质规定,这是在资本主义商品经济条件下才出现的一个历史性现象。因此,超越资本逻辑,意味着劳动在后资本主义社会不再需要以价值的形式来表现自身。但这并不是就否认,从使用价值的层面来看,劳动在所有社会形态中都构成了新创造出来的物质财富的唯一来源。在这里,马克思之所以反对片面夸大劳动的作用,是因为这会导致对劳动条件的忽视,从而陷入一种小生产者的劳动所有权的幻觉之中。根据这种劳动所有权,劳动给无主物增加了一个价值,因而这构成了劳动者对物品主张所有权的一个依据。然而,这种起源于洛克的理论实际上依托于一个小生产者的世界背景,它没有看到劳动所有权在资本主义条件下所发生的改变。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劳动者只是在资本家给他提供了生产资料之后,才能够实际地开展劳动。由于不占有生产资料,劳动所有权的表现形式因而也发生了改变:他只能以工资的形式获得劳动报酬,而不是像小生产者一样占有全部劳动产品。因此,当马克思批判拉萨尔派撇开劳动条件,一味鼓吹劳动的创造性时,这正是在提醒他们:由于资本主义私有制的存在,谈论劳动所得的平等分配只能沦为一种不切实际的空想。 第二,分配正义的原则批判。在批判了拉萨尔派分配正义的理论前提之后,马克思紧接着指出,拉萨尔派的分配方案不仅充满了自相矛盾和错谬之处,而且根本无法达到其预期效果。在《哥达纲领》中,拉萨尔派的分配原则主要反映在这样一句话里:“劳动所得应当不折不扣和按照平等的权利属于社会一切成员。”[2](P428)对此,马克思进行了深入批判。 其一,“劳动所得”是一个“模糊观念”,应该代之以明确的经济学术语,即劳动产品。而且,更为关键的是,一旦替换为劳动产品,那么,很明显,在分配劳动产品时,就不再是“不折不扣”,而是“有折有扣”。因为这里首先就涉及维持再生产所必需的资金。为了让生产活动持续进行下去,必须从劳动产品中扣除所消耗的生产资料的价值。同时,再生产也不是简单再生产,不是在原有的规模上进行重复,而是扩大再生产,这就必须扣除一笔追加资金。此外,为了防止生产过程的中断,还必须扣除应对意外事件的保险基金。但是,即使是在剩下来的消费资料里面,还要做继续的扣除,其中包括一般管理费用和在社会保障事业上面的投入。马克思说,只有进行到这一阶段,“才谈得上纲领在拉萨尔的影响下狭隘地专门注意的那种‘分配’”。[2](P4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