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上海成为东亚第一大城市，大量外来人口涌入市区，生态环境由此受到了严重破坏，加之华洋杂处的城市空间特点，近代上海成为传染病的重灾区。为了应对这一问题，上海社会精英成立了各类防疫机构，积极开展防治活动，其中上海时疫医院作为一家成立于1920年的霍乱防治医院，在近代上海防疫史上产生了重要影响。 当前学界对近代上海霍乱的研究仍有待深入，相关研究多关注霍乱病理的分析、霍乱的社会应对等方面，而对近代时疫医院在霍乱防治中的作用明显关注不够。①就笔者目前所见上海时疫医院的研究，主要有以下论著有所涉及：其一是《医疗与慈善：“上海时疫医院”及其义演活动研究(1920～1949)》一文，该文对上海时疫医院缘起、组织及其义演筹款、社会影响等方面进行了系统论述；②其二是《公共卫生与上海都市文明(1898～1949)》一书，该书对上海时疫医院的历史脉络做了初步梳理。③综上，现有研究在上海时疫医院的霍乱防治方面尚存不足。1920～1941年是上海时疫医院的初步建立及快速发展时期，本文将对这一时期该医院的霍乱防治活动进行深入研究，试系统分析考察上海时疫医院的霍乱防治模式及与近代中国公共卫生体系之间的内在关系，以求对当下的医疗社会史研究有所裨益，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指正。 一、上海时疫医院成立缘起 上海自1842年开埠后，大量的外来人口聚集于此，对外交流频繁导致生态环境恶化，令上海普通华人居民饱受各类传染病的困扰。然而，直至1903年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才开始为华人免费接种牛痘疫苗，并于次年颁布了《上海治安章程》，其中对居民日常公共卫生标准做出了明确要求。④1908年，沈敦和与朱葆三两人在上海公共租界靶子路成立了施救急痧⑤医院，聘请英国柯师医生以“盐水注射法”治疗霍乱。⑥沈敦和指出，“沪上一隅，人烟稠密，卫生之法素鲜讲求，每当夏秋之交，痧症极盛……西历一千八百八十一年至一千九百零七年间，公济医院以西法施救计四百八人，而活者仅一百八十有五”。在论述西人创办的公济医院治疗水平有限后，他表示：“英国柯师医生研究有素……爰将盐水器具设法改良，以之施救，竟百无一失……敦和恻然悯之，思为普及之计，商诸柯君业承一力担任医药之外……假法界四明公所后面宁波路四十三号石库门房屋设立施救急痧医院。”⑦通过租界的媒介窗口与行为示范，以沈敦和为代表的华人精英勇于任事，在上海成立了第一家由华人主办的霍乱防治医院。 值得注意的是，学界关于上海时疫医院的研究，往往将上海时疫医院与早期的中国红十字会时疫医院混为一谈，而细查《申报》当时报道，能够明显看出二者并非同一家医院，其中存在颇多曲折之处。⑧1908年沈敦和、朱葆三创办施救急痧医院，1909～1911年该医院更名为上海时疫医院，⑨1912年又一度使用英界时疫医院的名称，⑩直至1912年底中国红十字会的京、沪两会合并后，沈敦和才将其并入红会的管理体系，并最终更名为中国红十字会时疫医院。对此，沈敦和有明确表述：“‘上海时疫医院’系敦和与朱葆三君……捐资创设，每年开办数月，原系独立，嗣因敦和兼领红会，同人等决议并归红会办理。”(11) 尽管该医院1908～1919年先后历经上海时疫医院—英界时疫医院—中国红十字会时疫医院三个阶段，对霍乱的治疗却是一以贯之，为沪上各界所赞誉。(12)1919年，沈敦和迫于北京政府和美国红十字会的内外压力而被迫离任中国红十字会副会长一职，后决定将上海时疫医院从中国红十字会的管理体系中剥离出来。为此他表示：“今夏敦和奉令交卸红会副会长事务，新任蔡公尚未□事，乃有沪上绅商谢蘅牕、窦耀庭八位善士以今年天时不正，时疫恐将剧烈，具函催办并允担任经费，仍举敦和与朱葆三君为院长……仍在天津路开办……医院虽用红十字会名义而经费系归敦和等另行筹募，各处所收捐款统归慎裕号朱葆三君管理，收付刻已晤商唐君露园交割清楚，与红会经费丝毫无涉。”(13)能够看出时疫医院虽然还在使用中国红十字会名号，但事实上已与其脱离经济隶属关系。在1919年抗击上海霍乱大流行取得明显成效后，沈敦和、朱葆三、柯师太福等人便于次年以原有院址不敷使用为由，向工部局请求在公共租界内上海大世界对面西藏路地段筹建新的医院，对此工部局表示： 所请用盐水注射法专治虎烈拉(霍乱吐泻)之时疫医院新屋建造费之补助金，照得是院救治中国居民，确有成绩，准由本局于提交本届纳税人常年大会之预算表特别支出项下，列入补助费规银五千两矣，用特照复，此致上海时疫医院、工部局总办李迪尔启。(14) 得到工部局的有力支持后，沈敦和等人又通过向社会各界公开募资的方式，最终在公共租界西藏路545号(15)成功建立了医院，并于1920年7月5日正式开业，这标志着上海时疫医院的正式成立。(16) 关于上海时疫医院的成立时间，学界以往也有争议。笔者曾在《医疗与慈善：“上海时疫医院”及其义演活动研究(1920～1949)》一文中对学界以往流行的几种说法进行讨论，兹不赘述，这里仅对1909年、1919年成立的说法做补充说明。(17)首先，虽然上海时疫医院确实在1919年便与中国红十字会脱离了经济隶属关系，但在这一年的《申报》报道中，上海时疫医院仍是以中国红十字会时疫医院的院址和名义从事治疗及募捐活动，因而并不能算是完全独立。其次，尽管该医院在1909～1911年一度冠以上海时疫医院的名称，但是这一时期的上海时疫医院为临时性质，主要是在夏令时疫(18)流行时才开办，并没有固定的院址，医院设备也较为简陋，且在1912年后又并入中国红十字会，因而与1920年重新成立的上海时疫医院虽然有着一定的历史渊源，但却不能一概而论。相较而言，上海时疫医院在1920年有了固定的院址，以及独立的名称及管理团队。最后，综合各方说法及具体史实，上海时疫医院1920年正式建立的说法显然更合适。(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