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现存最早百回本《西游记》,为万历二十年金陵世德堂刊本,甫一问世,便备受瞩目。这一点从其刻本种类之多、数量之众,便可窥一斑①。百回本《西游记》是历代“西游故事”的集大成者,经过五代、宋、元以至明前期的层层垒叠,终于脱胎换骨。按我们熟知的文学史描述,这是一个单线型递进过程,故事经历层叠累积的演化,最终形成相对稳定的集群形态。基于若干文本坐标,这一递进过程又被简明描述为:《大唐西域记》《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西游记杂剧》《西游记平话》——前世本——百回本。我们的研究思路也长期在这条线索上匍匐而行,以致形成思维定式。然而,随着越来越多“西游”文本被发现,或是由边缘进入研究视域中心,对于故事的演化历史,我们已经无法也不应当再进行“简明”描述。回归故事集群,尽可能还原其连续的、复杂的演化与传播过程,是新时期《西游记》研究的一项重要工作。 不可否认,在“西游故事”的演化历史上,百回本占据中心位置。但我们也应当思考另一个问题,百回本对故事集群的整合,到底产生了多大影响?或者说,凝定于百回本的故事形态,对同时代及之后的集体叙述形成了多大程度的干预?反过来说,那些没有随着时代变迁进入到百回本系统的“西游故事”,究竟何去何从?它们消亡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这些“西游故事”不仅没有销声匿迹,反而延续着自己的生命轨迹发生、发展,在民间文化圈层里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故事集群,呈现了与百回本中心故事体系迥异的另一个“西游世界”,二者形成了微妙的映照。明代通俗类书《新刻联对便蒙图像七宝故事大全》中保存的几则“西游故事”极具代表性,本文即以之作为个案进行研究。 一 《新刻联对便蒙图像七宝故事大全》所引“西游故事” 《新刻联对便蒙图像七宝故事大全》共二十卷,明吴道州编辑,周子材校正,周载道补遗。今见明万历三十二年黄氏集义堂重刊本。上图下文,下层十行行约二十字,注文小字双行。白口,单黑鱼尾,四周单栏。卷首有“集义堂梓行”图文牌记、广西小川濮桂序,卷末有“万历甲辰岁孟春书林黄次白重刊行”刊记。日本仁井田升旧藏。 该书属于蒙学类“日用类书”。据濮桂序,此书编辑“先凭《总龟》所载之辞,次究先贤所行之迹,仍遵《大全对类》门路,逐一标注,以四字为题头,编成对句,折作平仄二门。使之互用相须,以便其所考”②。由此序可知,其为吴道州、周载道出于教授蒙童对句的实用目的,依照类书编撰体例,对“故事”素材进行的分类整理。具体又分为天文、地理、时令、人物、君臣、人事、花木、鸟兽等诸门,便于通检。 书中与百回本《西游记》直接相关的故事共计6则,分别为卷五(“君臣类”)“唐僧收怪”、卷七(“花木门”)“玄法摩松”、卷八(“鸟兽门”)“魏相斩龙”、卷一五(“文史门”)“三藏取经”、卷一九(“卦名门”)“淳风卜卦”与“太宗得复”。此外,书中尚有“惠远命龙”(卷八“鸟兽门”)、“唐僧收龙”(卷八“鸟兽门”)、“李公行雨”(卷一“天文门”)、“王母献桃”(卷七“花木门”)、“太乙乘狮”(卷八“鸟兽门”)等几则关联故事。 由于此前尚未有学者注意到这些故事,故而这里先对前6则与百回本《西游记》直接相关者,逐条引录。为便于后文讨论,笔者将其做了数字编号。 1.唐僧收怪: 唐三藏,有德之僧。唐太宗遣往西天取经,收僧行者、朱八戒、沙和尚等,皆是精怪,将为徒同往。见《西游记》。(《新刻联对便蒙图像七宝故事大全》卷五“君臣类下仄声”,《明代通俗日用类书集刊》,第8册,第177页) 2.玄法摩松: 玄装(奘)法师坐禅于灵岩寺,将往西域取佛经,摩殿前松曰:“吾今西往,汝可西向;待吾转回,可东向去之。”数年,其松终日西向,及将归,松乃东向。弟子曰:“松今东向,吾师将归矣。”不数月,师果取经回。(《新刻联对便蒙图像七宝故事大全》卷七“花木门下平声”,《明代通俗日用类书集刊》,第8册,第190页) 3.魏相斩龙: 姓魏名徵,事唐太宗为丞相。太宗夜卧,梦南海龙王来告曰:“我因行雨违令,上帝传旨:来日午时,命人曹魏徵丞相斩我,特来求救。”次日,太宗与徵围棋。顷刻,雷雨晦冥,太宗少懈,徵闭目而坐,须臾间,帝呼之曰:“何睡乎?”对曰:“上帝差我斩龙。”帝不信,徵取剑示之,剑上腥血尚在。帝愕然,曰:“是我误之矣。”须臾,有人报,东门外有一龙头悬于竿上。帝往观之果然。忧疑成病。(《新刻联对便蒙图像七宝故事大全》卷八“鸟兽门下平声”,《明代通俗日用类书集刊》,第8册,第199页) 4.三藏取经: 唐三藏,乃有德之僧也。唐太宗常(尝)得病,入冥寺(司)见十殿阎王,曰:“尔因误死龙王一命,冤业相干,吾今勘尔帝寿未周,于尔归,往西天取佛经以解之。”帝既甦醒,遂遣三藏禅师,带同僧行者众和尚、朱八界等,同往西域,得睹真佛,取得《心经》一卷而归,大作佛事,为龙王解冤,帝病即愈。由是举世皆重佛法。(《新刻联对便蒙图像七宝故事大全》卷一五“文史门下平声”,《明代通俗日用类书集刊》,第8册,第23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