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化是宋诗的重要特色，学界对此已有共识。当前宋诗日常化研究有两条主要思路：一条思路基于日常生活史的视角来梳理诗歌中的日常化题材，另一条思路基于文学史的视角来阐发诗人对日常生活的诗性观照。乍看之下颇为全面，但仍有不少关键问题值得进一步思考，如：日常生活素材以何种姿态被纳入诗歌？对日常生活反复书写的背后隐含着哪些不易为人察觉的幽微心态？这些生活与心态又如何参与诗歌史的发展演进？对这些问题的考察，将有助于打开宋诗日常化研究的思路，感知古典诗歌的精神温度。 想要推进相关研究，陆游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对象。现存诗歌近万首的陆游，通常被视为宋诗日常化特色最典型的代表之一。①陆游现存诗作大多创作于晚年乡居时期，作品数量约占《剑南诗稿》的三分之二，②以日常生活为主要内容。学者已围绕有代表性的题材展开了诸多考察。③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笔者还想继续追问：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理在驱动陆游持续进行日常化的写作？宋诗日常化这样一个相对宏观的判断又如何体现在陆游的微观诗艺中？本文尝试聚焦陆游晚年乡居诗歌，探讨其日常书写的艺术特色及背后折射的心灵图景。 一、日常事象的高频复现与以类聚合 在宋诗日常化的总体进程中，不同诗人的表现与贡献是有所不同的。如梅尧臣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拓宽诗歌题材，不惜引入丑怪的大胆尝试；苏轼则擅长以超越性的眼光观照日常，为日常生活注入审美高度和哲学深度；而陆游对宋诗日常化的贡献则表现为，通过对日常生活的剪裁组合与反复书写，形成了既丰富多彩又气质统一的日常事象群。 “事象”是笔者近年在诗歌叙事研究中尝试使用的概念。诗歌事象具有较为鲜明的行为性、叙事性因素，能够与思想情感相关联，并且唤起相应的画面感。④陆游晚年乡居诗歌频频出现的日常行为，诸如读书、写字、饮酒、烹茶、焚香、静坐、散步等，均可视为事象。这些具体行为常常作为诗歌的构件参与诗境的生成，构筑陆游诗歌中的日常世界。 高频复现是这些日常事象尤为突出的特点之一。陆游晚年诗歌具有日记体的性质，⑤他热衷于以诗歌形态书写每日生活。读书、写字、饮酒、烹茶等，都是陆游生活中频繁出现的行为，因而被反复写入诗中，形成高频复现的事象类型。以读书为例，随机选取陆游《剑南诗稿》卷五十略加翻检，便见“吹火起读残编书”(《雪后龟堂独坐》其四⑥)、“开编常默识”(《老学庵》)、“松肪夜照书”(《久雨》)、“床头《周易》却常看”(《杂兴》其三)、“我读残编食忘味”(《读书》)、“老不废观书”(《自咏》)等句。 同类型内容在陆游笔下反复再现，容易带来相似的表述与诗境。这一点曾引发论者的批评。如朱彝尊说陆游“句法稠叠”⑦，钱锺书认为他“多文为富，而意境实尟变化”⑧，都有一定的道理。不过，这些评价大体基于诗歌艺术独创性的视角而发；若从诗歌对日常生活的书写角度来看，则会发现这种重复所包含的重要意义。重复，本就是日常的核心要素之一。正是通过规律性、周期性的反复实践或反复出现，一种行为或一种景象才能够成为日常。就诗歌而言，陆游不避重复地书写这类事象，恰好反映了他对生活日常性的真切体认。 日常生活充满重复，但又不仅仅是重复。“我们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这是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的名言。⑨时间永远向前流逝，每一次重复其实都是特定的“那一次”。在陆游的笔下，这些日常是同中有异的。同一事象在不同诗歌情境中往往有着微小的变量。同样的行为可以发生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可以有不同的心情、不同的处境。这些微小的变量带来了行为体验的当下感，也因此带来了每次事象书写的唯一性。再加上陆游诗歌创作的日记属性，使作品拥有了较为明晰的时间轴，让事象书写唯一性可以被锚定。重复性与唯一性的辩证关系，构筑了日常的骨骼与肌理。因此，陆游笔下的日常事象充满重复性与唯一性的辩证关系。 比如读书，既可以出现在寒冷的冬夜：“读书偏爱夜长时”(《冬夜》)；也可以出现在秋目的清晨：“读书有课待窗明”(《秋晓》)；既可以是在大雪初晴之际：“朝日满窗宜读书”(《雪霁》)；也可以是在风吹雨打之时：“破屋自爱读书声”(《雨夜叹》)；等待吃饭时不妨读上一会：“待饭未来还读书”(《幽居遣怀》其三)；身体欠安时仍然要手不释卷：“体中不佳聊读书”(《闭户》)；夜间失眠之际也可以读书遣怀：“读书有味身忘老”(《不寐》)……读书事象的高频复现及丰富样貌，一方面显示了读书这一行为在陆游晚年生活中的重要性，另一方面则在诗歌中形塑了陆游对读书充满热情的日常形象。此前当然也有众多诗人写过读书，但很少有诗人在如此漫长的时段中进行如此多次的反复书写，也很少能够展现读书在日常生活中如此丰富的情境。陆游的独特意义在于，通过高频复现的事象真切摹画了日常生活中各式各样的读书样貌，从而真正赋予读书以具体可感的日常形态。 像读书这样的事象，在陆游笔下还有很多。饮茶也是有代表性的一种。这一事象同样拥有丰富的日常变量，展现出极为多变的样貌。有时是午睡过后的一盏闲茶：“午窗初睡起，幽兴付茶瓯”(《睡起书触目》)；有时出现在晚餐时分：“晚飱初泼一瓯茶”(《舍北行饭书触目》其一)；有时独自享受煎茶的悠然：“寒泉古鼎自煎茶”(《幽事》)；有时则与邻人同享：“邻翁能共一瓯茶”(《野兴》其一)；有时用雪水煎茶：“茶铛雪水煎”(《雨中作》其一)；有时则用井水：“怀茶就井煎”(《闲咏》其一)；有时煎茶于山林之间：“煎茶林下置风炉”(《初夏杂兴》其一)；有时煎茶于村店之中：“裹茶来就店家煎”(《书村店壁》)……微小的变量为每次饮茶注入了独一无二的要素，这一事象越是在陆游笔下高频复现，便越能展现出多样化的具体情境。这种复现性与唯一性的辩证关系，正是每日流转的日常生活所拥有的独特属性。陆游以诗歌的形式生动诠释了这一点，折射出他对日常生活本质的深刻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