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于《祭鲁国太夫人文》 陆游《祭鲁国太夫人文》，近年较受关注，先抄录于下： 呜呼!昔先太师，遁世怀宝，播庆于家，生我元老，维少傅公，秉德逢辰，长养成就，则繄夫人。少傅在朝，衮衣绣裳，帝锡夫人，御醴宸章。少傅在藩，豹尾玉节，帝锡夫人，兼金重帛。佥曰盛哉，其荣则多，夫人曰嘻，其报伊何。帝虚元弼，方属少傅，于时夫人，以疾即路，煌煌安舆，少傅实从。天佑德人，华其初终。某受恩门阑，义均子姓，晚偕妇息，升堂修敬。万里羁宦，忽承哀音，东望永怀，碎裂寸心。送车辚辚，倾动乡党，陨涕羞奠，形留神往。[1] 朱迎平先生注此文，以“先太师”为陆游祖父陆佃，“少傅公”为陆游父亲陆宰，而“鲁国太夫人”为其母亲唐氏。这固然是陆游笔下比较常见的称呼方式，但如此一来，“受恩门阑，义均子姓”的表述便令人惊异，以至于推测陆游并非唐氏所生，乃是陆氏庶出之子[2]。这里有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即便是庶子，接到嫡母讣告，也应当立刻停罢公职，回家守制，岂能托词于“万里羁宦”，仅表“形留神往”而已？更为关键的是，陆宰和唐氏是夫妻关系，但按文中“维少傅公，秉德逢辰，长养成就，则繄夫人”，分明是说，鲁国太夫人养大了少傅公，他们是母子关系。“于时夫人，以疾即路，煌煌安舆，少傅实从”，这样的话用来描述一对母子是合适的，若夫妻如此，在宋代便不可思议。而且，少傅的父亲“先太师”，是个“遁世怀宝”的人，这表示他不曾出仕，至少不能像陆佃那样官至执政。少傅又被称为“元老”，还被皇帝虚“元弼”(宰相)之位以待，陆宰生平也无此荣幸。总之，这篇祭文的内容，与陆氏一门的情况并不符合。 那么，祭文为谁而作？如果我们正确理解文意，把少傅视为鲁国太夫人之子，则在陆游写作祭文时，这位少傅是健在的。也就是说，“少傅”并非追赠的荣誉，而是此人生前已达此官阶，那就大抵是当过宰相、执政的人，范围很有限，查证起来其实不难。笔者以为，少傅是孝宗朝两度入相的史浩，鲁国太夫人是其母洪氏。 史浩《宋史》有传，但比较完备的传记资料，当推楼钥所撰神道碑，即《纯诚厚德元老之碑》，其中云： 公讳浩，字直翁，世为庆元之鄞人。曾祖简、祖诏、父师仲，俱赠太师冀国公；曾祖妣叶氏、祖妣徐氏、妣洪氏，俱赠冀国夫人……除四川制置使、知成都府，以亲老辞。月余，改知绍兴府、两浙东路安抚使……进检校少傅，领保宁军节度使。会洪夫人属疾，思归，力丐祠，不允，乃许谒告迎侍。未几，罹内艰。公性至孝，平日奉母甚周。孝宗素知之，在王府时，得上方珍馔，必以分遗；登位之后，间问动静，以正旦赐酒肴，使为寿；特于洪夫人生朝，拜公为相；又尝以御笔径赐之，曰丞相今日正谢，赐酒果为太夫人之庆。其归自帅阃，旌旄行前，公拥版舆于后，人子之荣极矣。至是，悲毁骨立，忍哀举葬，纤悉周备，世所难及。前即吉数日，除知福州，兼福建路安抚使。[3] 碑文这一段对洪氏、史浩母子关系的叙述，特别是宋孝宗对洪氏的礼遇，与陆游祭文是相应的。而在洪氏去世前，史浩已经“进检校少傅，领保宁军节度使”，故陆游作祭文时，可以称他为“少傅公”。其祖上三代俱因史浩拜相而追赠太师，但并无官职，可见生前乃是处士，故陆游以“遁世怀宝”称之。不过，碑文叙洪氏的赠号是“冀国夫人”，不是鲁国夫人。这是因为碑文之撰作已在史浩去世后，时间晚了许多，朝廷已经改赠了。所幸史浩本人有别集《鄮峰真隐漫录》，里面收了他请辞成都府的札子，请辞的主要理由就是“惟是臣母鲁国太夫人洪氏年齿益老”云云[4]，可见洪氏生前的封号就是鲁国夫人，陆游祭文为她而作，可以无疑。 碑文的叙述，不一一交代时间点，参考《宋史》卷三十四孝宗本纪，乾道四年(1168)二月己亥，“观文殿大学士史浩为四川制置使，浩辞不行”[5]642；乾道六年(1170)三月戊寅，“以知绍兴府史浩为校检少傅、保宁军节度使”[5]648；乾道八年(1172)十一月庚寅，“进检校少傅、知福州史浩开府仪同三司”[5]654。由此可见洪氏去世应在乾道六年，此年陆游入蜀，所谓“万里羇宦，忽承哀音”，祭文之作估计已接近年底，他刚到夔州不久。而史浩于乾道八年已知福州，算起来仅满守孝时间，正与楼钥的叙述相应。 释读这篇祭文，当然不仅为了排除陆游庶出的可能性。在以往的研究中，固然已知史浩是陆游仕途上很重要的提携者，但祭文还能证实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异乎寻常。所谓“受恩门阑，义均子姓”，这不是对一般长辈的表态，而“晚偕妇息，升堂修敬”更应该基于事实。陆游带自己的内眷去史浩家，登堂向太夫人致敬，这在传统中国，须有亲戚关系才能如此。而山阴陆氏一族中，与四明史氏结为姻亲的．乃是迁居四明的陆游伯父陆寘一门。 二、关于陆寘父子 陆游曾祖陆珪有四子：佖、佃、傅、倚，其中陆佃、陆傅兄弟自少便追随王安石，于熙宁三年(1070)、熙宁六年(1073)登进士第，在北宋党争中，属“新党”。他们的子侄(即陆游叔伯辈)有一个名单，见陆佃为其母所作《边氏夫人行状》：“孙十有三人：表民、长民、一夔、师稷、师契、师益，举进士；宦、字，右承务郎；守、宰、宲、宥、邃，尚幼。”[6]这里，表民、长民是陆佖之子，一夔以下四人是陆傅、陆倚之子，而陆佃晚至三十八岁始得子，就是宦以下七人，其中陆宰是陆游之父，排在他前面的“守”，应是“寘”字之讹，在边夫人十三孙中则居第九，故陆游称之为“九伯父”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