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是古代诗歌尤其是边塞诗中常见的地名,古代阴山多指今内蒙古境内以大青山为主干的阴山山脉中东段①,其北的蒙古高原自古为诸种游牧民族之根据地。战国秦汉时期中原政权将北部边疆推进到阴山一带并修筑长城,此后阴山遂被视为中原农耕文化与北方游牧文化的天然分界线,即古人所谓狭义“中国”之北限②,如明人魏校言:“阴山横亘千余里,固天以限华夷也。”③《读史方舆纪要》言:“河之外,阴山横亘,中外大限,常以此分。”④古代诗歌中最能直观体现阴山这一文化边界属性的莫过于王昌龄《出塞》所言:“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⑤虽然已有的古代文学研究涉及“阴山”的成果较多⑥,但专门探讨古代阴山意象的成果则极少⑦,这与阴山在古代文学尤其是边塞诗中的重要地位极不相称。其实古代阴山并非只有华夷、中外之限这一流传最广的空间意义,如在相当多的中古文学作品尤其是诗歌中,阴山还是胡地的代名词,这点就鲜为学者所关注。鉴于此,本文拟从文史结合视角,深入挖掘中古时期阴山除华夷界限之外的其他文学意蕴,以及其中的文史互动关系,以期更为全面地揭示阴山的文学史意义及文化史意义。 一 由文入史:魏晋南朝的阴山胡地说 在探讨中古阴山意象前,有必要先回顾一下秦及西汉对阴山地区的开拓历程。公元前221年秦统一中原,“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⑧,七年后蒙恬北渡黄河驱逐匈奴,秦朝将长城扩建到阴山北麓⑨,阴山遂为秦地。秦亡后,匈奴遂越阴山南下,长期威胁西汉北部边疆,汉武帝命卫青、霍去病等数次北伐,先后取得河套、河西等地,基本解除了匈奴边患。为稳固拓边成果,武帝将长城向北拓展至阴山以北更远地带,是为外长城⑩。关于阴山、长城防线的重要性,《汉书·匈奴传》保留了汉元帝朝侯应所作的《罢边备议》,该文指出: 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寇,少所蔽隐,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往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班固《汉书》卷九四下《匈奴传下》,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11册,第3803页) 侯应此议主旨是分析阴山之于汉匈的战略地位。对于匈奴来说,漠北无险可守,据有阴山则方便南下;对于西汉来说,欲稳定漠南则须占有阴山之形胜,这也是西汉将长城推进到阴山以北的原因。另外侯氏也顺便提及了阴山的“历史”,即阴山本为匈奴单于之苑囿,这点对后世影响颇大。东汉初年,南匈奴南下入塞称藩,阴山实际上成为汉匈共有之地,但名义上仍为汉土,如《续汉书·郡国志》“五原郡”条言“北有阴山”(11)。 阴山虽在秦汉北部边防中有着限隔华夷的作用,但它在汉代的知名度并不高。如司马相如《大人赋》有:“低徊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日睹西王母。”(12)《山海经·西山经》“西次三经”有“阴山”,张揖据此言:“阴山在昆仑西二千七百里。”(13)由此可知,司马相如所言“阴山”不过是传说中的西方之山,而非五原、云中之阴山。东汉永元元年(89)“车骑将军窦宪出鸡鹿塞,度辽将军邓鸿出稒阳塞,南单于出满夷谷,与北匈奴战于稽落山,大破之”(14),窦宪勒石燕然山而还。稒阳塞、满夷谷皆在阴山,可现存班固等所作三篇《窦将军北征颂》(15)无一提及阴山。汉人少言阴山,根本原因当是自汉武帝大败匈奴后,两汉长期据有阴山并影响着匈奴的政治走向,在威加漠北的宏大气象下汉人自然不太重视阴山区别内外之作用,况且阴山还一度在西汉外长城之南。 东汉后期,以檀石槐为首的鲜卑族占据了南匈奴故地,后来曹魏、西晋亦无法控制阴山一带,东晋、南朝与阴山相隔更是悬远。众所周知,魏晋南朝是边塞诗发展的重要阶段,彼时文人尤其是东晋南朝人虽极少亲历北边,但在魏晋之际兴起的拟古尤其是拟乐府诗风气的影响下(16),诗人们开始主动从两汉典故中汲取景观物象,于是“阴山”开始出现在江南文士的边塞诗创作中。目前我们能看到的最早提及阴山的魏晋诗是陆机的《饮马长城窟行》:“驱马陟阴山,山高马不前。往问阴山候,劲虏在燕然。”(17)燕然山远在漠北,因窦宪伐匈奴而知名,陆氏由阴山联想到更偏远的燕然,其对二山空间的认识应来自史传,此诗明显视阴山为胡汉之界。此后南朝诗人范云《效古诗》有“风断阴山树,雾失交河城”(18),江淹《古意报袁功曹》有“从军出陇北,长望阴山云”(19),戴嵩《从军行》有“阴山日不暮,长城风自凄”(20)。阴山的文学意象愈加明确,其限隔胡汉之义愈显,阴山俨然成为了当时以中原为主体的“中国”之北限,故沈约在《谢司徒赐北酥启》中言“旷阻阴山之外,眇绝蒲海之东”(21)。 南朝诗歌中提及阴山的还有颜延之的《从军行》:“苦哉远征人,毕力干时艰。秦初略扬越,汉世争阴山。”(22)此诗用典虽近实录,但一“争”字却暗含着阴山本非汉地、汉武不应穷兵黩武之义,其源头或是侯应《罢边备议》所记阴山原为匈奴苑囿。类似的用典还有梁简文帝《答穰城求和移文》中的:“将恐卫将之师,复有狼居之战,应侯之讨,更睹阴山之哭。”(23)应侯一般指战国时秦相范雎,可范雎不曾讨伐匈奴,故这里的“应侯”当是侯应,系萧纲杂糅侯应与《罢边备议》时所误书。徐陵《移齐文》有“原隰穷胡,等阴山之长哭”(24),亦是用《罢边备议》之典,将阴山视为胡地。陈后主《追封吴明彻诏》有“方欲息驾阴山,解鞍瀚海”(25),此语乍看似言边塞景物,实则以阴山、瀚海指代胡地。总而言之,南朝文学提及阴山渐多,彼时阴山的边塞意象已基本固定,细绎之又可分为两类:一是人们熟知的视阴山为华夷界限;另一类则是阴山胡地说,此说多受《罢边备议》影响,这也印证了王文进所言“南朝边塞诗所建构的版图全部见载于《史记》《汉书》典范之中”(《南朝边塞诗新论》,第62页)。阴山这两种空间意象在后世均有流传,下面笔者将主要考察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