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信(513—581)是南北朝后期的著名士大夫与文士,也是继往开来的文学家,他在晚期诗文中将自己的人生遭际采用隐曲巧妙的意象与手法抒写,其深厚的学养与感慨在文学作品的创作中表现出丰富多彩的意境,达到了诗文创作的极致之境,其中对于“昏昏”之境的创造可谓一种典型。在中国文学史上,能够将儒道哲学与文学书写融为一体,推陈出新,构造全新的文学意境,唯有庾信。他不仅创造出绮丽清新的意象,而且入北之后,还创造出一些特有的诗赋意象,苍凉浑茫、昏昏沉沉成为一种人生与文学相结合的意境,让人读后感到含义深沉。考察昏境能否构成诗文中的特定意境,通过对于庾信人生与诗文创作关系的探讨,有助于我们把握南北朝文学特点,以往对于庾信的研究未涉及这方面内容,本文试作一些探讨。 一、老庄哲学的深刻体悟 庾信在梁代侯景之乱时,率领宫中官员抵御叛军,不料带头退守,为人耻笑。后又赴江陵投靠梁元帝萧绎,西魏攻灭江陵后,因出使西魏被强留,做了伪朝官员,之后经历了北周与隋文帝时期,受到这几个北方政权的重视与恩宠,极尽人臣之贵盛,在世人看来,可谓位望通显,然其常有屈仕敌朝的耻辱与思念南方的乡关之思,同时,随着留在北朝时间的延长,心理上的煎熬也日益加剧。外在的位望通显与内在精神危机的冲突异常激烈,他在诗文中隐曲地抒写了这种痛楚与煎熬。庾信在北朝虽贵盛有加,但统治者实际将其视为宠养文士,鄙视其存在,在这一处境下,他越到迟暮之年,对于故乡的思念与亲人的想念就越强烈,加之早年梁朝宫廷生活的奢华放荡,以及梁朝后期的侯景之乱造成的家破人亡等因素叠加,致使庾信晚期诗赋中昏境屡屡出现,如:“步兵未饮酒,中散未弹琴。索索无真气,昏昏有俗心。涸鲋常思水,惊飞每失林。风云能变色,松竹且悲吟。由来不得意,何必往长岑?”①作为《拟咏怀二十七首》开篇之作,奠定了组诗基调。诗的开头两句以阮籍、嵇康的故事起兴,但感叹自己难以寻见他们饮酒弹琴的兴致,第三四句描写自己昏昏沉沉、索寞乏气的情状,诗中用涸鱼思水、惊鸟失林比喻自己的处境与心态,接着写风云变色,松竹悲吟,以喻自己的身世,最后叹吟自己当下的心境乃至于连寻找栖身的地方都没了兴趣,此诗中的“昏昏”形容诗人特定的心境非常贴切。《拟咏怀二十七首》中的另一首也写道:“无闷无不闷,有待何可待。昏昏如坐雾,漫漫疑行海。千年水未清,一代人先改。昔日东陵侯,唯有瓜园在。”②诗人的特定心境融哲学诗境于一体,用语简练而生动,达到极致。“无闷”一词来自《周易》,取君子遁世无闷的意思,③有待无待则取自《庄子》,但此诗将这些抽象而晦涩的哲理化用成诗句,传神地写出了特有心境,诗人感慨自己本为梁臣,阴差阳错被强留在北朝,当了敌国的大臣,这种耻辱又不能明说,因此陷入巨大痛苦却无法解脱,这一境地使自己陷入巨大的精神危机,诗人将这种心境用“昏昏如坐雾”形容,诗中植入庄子与《周易》的思想而不露痕迹。值得注意的是,诗中的“昏昏如坐雾”与开头“无闷无不闷”“有待何可待”的玄理诗承续,具有了哲学的意蕴,是心境与诗境的融合,显示庾信炉火纯青的诗技。较之阮籍的《咏怀诗》在抒写心境方面大有推进。 在先秦老庄思想中,“昏”是一个自觉的哲学概念,指一种混同是非、消泯世界、自我解脱的人生境界,若要达到这一境界,需要超迈的人生智慧。“昏”并不是一种昏庸无知,停止于事物表象的心智,而是洞察世情后的智慧与对策。章太炎《论诸子学》曾说老子“亦以怵于利害,胆为之怯,故事事以卑弱自持。所云‘无为权首,将受其咎’‘人皆取先,己独取后’者,实以表其胆怯之征”。④周时范蠡、汉初张良皆深通老子之术。《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说:“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⑤可知老子是一个深通世故、明哲保身的人。老子指出:“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淡兮其若海,飂兮无所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⑥世人大抵喜好明察,而诗人独独昏昏若睡,淡泊如海,愚钝朴野,不改初志,异于世人。老子所谓“昏昏”实际上是指一种大智若愚,也是一种人生选择和解脱。 庄子则比老子更加超脱与智慧。《庄子·在宥》中假托广成子教训黄帝:“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⑦《庄子·天地篇》中还指出:“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于大顺。”陈鼓应今译:“无心之言的浑合,便和天地融合。这种融合泯然无迹,如质朴又如昏昧,这就叫做‘玄德’,同于自然。”⑧由此可知,庄子所说的昏,是指天人合一,泯然无迹的心态,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庾信对于儒道两家的思想有着深刻理解,晚年结合自己的人生体会,陷入庄子的人生哲学沉浸式的体验,将抽象的人生议论化为诗境,达到了严羽《沧浪诗话》中所说的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二、深切的人生体验将哲思转化为诗境 将玄妙的哲学概念转化为诗境,远非一般的文字技巧与玄思就能奏效。其中两方面因素必不可少,一是要有深厚的哲学修养,二是要有深切的人生体验,将哲思转化为诗境。正如陆机《文赋》所云:“罄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⑨魏晋时的玄言诗将老庄思想与生活哲学、山水品赏交织在一起,过于哲理化,出现了理胜于文的现象,读后缺少诗味。庾信晚年的诗文,善于融入汉魏以来的文人典故,对创作手法的借鉴与转化可谓炉火纯青,他对于老庄昏境的化用,非表面借用,而是融合了自己的人生体验。因此,对于庾信晚年诗文中昏境的分析,必须结合其时代与个人遭遇,可以从以下四个方面透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