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鹦哥与仙鹤作为两个重要的灵禽意象,承载了丰富的文化内涵与美学价值。使文字在转化为视觉符号的过程中实现了多重意义的传递与增殖。 一、灵禽意象的文学传统与《红楼梦》的创新运用 飞禽作为中国文学创作的重要灵感来源和描述对象,大致可分为两类意象传统:一类是现实中存在的燕、雁、莺等鸟类;另一类是神话传说中的凤凰、青鸾等灵禽。在这一文学传统背景下,《红楼梦》中的鹦哥与仙鹤在分类上属于前者,而在曹雪芹笔下,它们已非简单的自然物象,其文化内涵属于后者。那么何谓“灵禽”?古人认为它们的外形符合人对祥瑞的想象,又通过观察其习性和生存状态,将其与人类社会的价值观联系起来,通过引譬连类的修辞方式,将其喻为“灵禽”,每一个灵禽都被人赋予了特定的精神品格。《红楼梦》中的鹦哥与仙鹤则是深度融合了人物塑造、情节推进与主题表达的多维艺术符号,具有浓厚的神话色彩与文化寓意。 《红楼梦》中大观园是太虚幻境的尘世所在。所以在大观园中养着仙鹤和“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笼着仙禽异鸟”①,符合现实情态和作者对至美之仙境的设计。值得注意的是,《红楼梦》对禽鸟意象的运用呈现出鲜明的系统性特征,书中以实景描写、人名、诗词和衣饰装饰图案的方式出现的禽鸟意象多达几十种,构成了一个庞大而有序的禽鸟意象群。在这一意象群中,鹦哥和仙鹤因其与主要人物的紧密关联而占据核心位置,成为解读小说深层意义的重要编码。那么在《红楼梦》的语境中,鹦哥、仙鹤与其他飞禽相比,构建出什么不同的意象链条?它们成为隐喻人物情感、命运及人物关系的媒介,在小说的关键结构和情节转折点出现,又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绘画是图像的艺术,而语言和图像是人类最重要的表意符号,利用视觉元素强化文学张力或进行对原著略有偏离的再创作,是依附于文学的插画艺术的显著特点。《红楼梦》体系中的插画艺术,既利用视觉元素强化了其文学张力,又或以适度偏离原著的再创作,对文学信息进行了更为丰富的可视化表达。画者对故事情节及人物形象解读后的再创作,其边界多不会突破诠释原著的既定框架,但也有独立的表意功能和叙事方式,观者可以不必依靠文字的解说,而是通过一些隐喻性的视觉符号拓展想象空间。还原到历史语境中,可以看到与时代风尚、文化、技术相关联的价值观、审美观的变化,形成特有的《红楼梦》主题绘画体系和文艺形态。其中,鹦哥与仙鹤作为“以物代人”的叙事要素,超越了道具功能,与人物情感、命运及环境氛围呼应,形成“物—人—命运”的隐喻网络,既承袭了艺术创作中“以物观世”的比德观念,又秉持“引譬连类”的诗学传统,通过类比、隐喻增殖了《红楼梦》的“文学性”。 在《红楼梦》的意象体系中,通过声景叙事触发读者情感共鸣的典型媒介就是鹦哥。潇湘馆的鹦哥,是林黛玉才情与命运的诗意象征,堪称林黛玉的第二自我。这只鹦哥并非偶然出现,而是曹雪芹精心设计的艺术符号,与黛玉的形象、性格和命运形成多维度的呼应,更暗示了二者在命运层面的同构关系,也可以较明确地探知曹公“以物观世”的创作意图。它首先充当了触发读者情感共鸣的声景叙事媒介。在书中第三十五回,被豢养于潇湘馆笼中的鹦哥有这样的学舌行为:“那鹦哥便长叹一声,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韵。”这一拟人化的细节描写,从听觉角度外化表达了黛玉的孤独与压抑,成为黛玉精神气质的拟声载体和情感镜像。曹公将鹦哥作为“闺阁禁锢”的声感符号,助力了对黛玉鲜明个性的塑造,也使读者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 《红楼梦》图像系统中的人物形貌和空间景观,是创作者在原著中寻找并综合了适合可视化表达的文学信息的结果。黛玉的个体悲剧与鹦哥形美巧慧却困于金笼的处境高度重合,这一连类组合转换到《红楼梦》主题绘画中,直接形成“物即其人”的效果,所以鹦哥保持“本体投射”的编码,几乎稳定地成为黛玉像的组合元素。在图像中,其作为标识潇湘馆空间环境的重要视觉符号,与黛玉形象、竹影纱窗、月洞栏杆共同构成潇湘馆的典型图景。这些图像转译形式虽然各有不同,但大多都抓住了鹦哥作为黛玉“代言者”的核心功能,通过视觉语言强化了原著中鹦哥与黛玉的互文关系。

图1 林黛玉像(程甲本) 在女性题材绘画中,以鹦哥和贵族女子为关键元素的《调鹦图》,通常被认为是表现闺怨主题的典型图式,而在《红楼梦》绣像体系中,只有林黛玉图像稳定地采用了“调鹦”图式。“黛玉调鹦”图式最早出现在《红楼梦》程甲本卷首绣像中的林黛玉图像(见图1)②中。画面中表现了第三十五回描写的潇湘馆,作为主角的黛玉坐于纵深构图的月洞门中,精致游廊有翠竹掩映,丫鬟虽然在画面正中心,但是背身而立,将观者视线引向黛玉,使其成为视觉焦点。从构图来看,丫鬟、游廊、竹子和鹦哥共同构筑了一个雅致的贵族闺阁生活空间。绣像虽然未用色彩表现鹦哥的“绀趾丹嘴,绿衣翠衿”(祢衡《鹦哥赋》),但是因为读者多对鹦哥色彩、形态和园林有视觉认知经验,此绣像自然触发了读者对于色调与空间的诗性想象和视觉预叙。鹦哥在画面中不仅是环境要素,更以“物”的在场性表达了文化隐喻与命运象征,其中蕴含着三重隐喻:其一是鹦哥斑斓的外形特征与黛玉美丽形态实现了视觉预叙;其二是“西域灵鸟”的贵族身份暗示了黛玉的贵族出身和远离故土的处境;其三是慧而能言的生物属性及其与黛玉的互动,以金笼困羽隐喻了黛玉的个性与生存困境,转译了源自我国汉魏以来诗学传统的才士之悲和“雪衣娘”③的宫怨情绪,鹦鹉成了情感转换的见证者。再者是禽与人的互换,如石印本和民间年画中常以鹦哥替代黛玉在贾府最亲近的丫鬟紫鹃(据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对紫鹃的批语“乃鹦哥改名也”,可知紫鹃就是《红楼梦》第三回林黛玉初进贾府时,贾母给黛玉的二等小丫头鹦哥),与原著中鹦哥揉合“杜鹃啼血”的凄美意象形成互文。在藤花榭刻本中则通过黛玉与鹦哥架凸显潇湘馆的场域空间(见图2),以此强调主题。同文书局石印本《增评补图石头记》(见图3)、民国初年石印本《全图增评金玉缘》中的林黛玉像都是只有鹦哥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