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邻国关系是国际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关乎国家的安全稳定，并影响着经济发展、地缘政治格局和区域治理状况。①莫迪政府在2014年上任之初便提出“邻国优先政策”(Neighbourhood First Policy)，并在联合国大会上表示：“我们的未来与我们的邻邦彼此联系……邻国的友谊与合作是最高优先事项。”②莫迪政府还积极通过国事访问、“卫星外交”“疫苗外交”等多举措推动政策实施。③ 然而“邻国优先”理念在实践中演变为棘手的“邻里困局”，一些邻国的反印思潮不断涌现且近年来愈演愈烈。2023年，马尔代夫总统穆罕默德·穆伊兹(Mohamed Muizzu)在竞选时提出“印度退出”(India Out)的口号；2024年8月，“印度退出”浪潮席卷孟加拉国，④时任总理谢赫·哈西娜(Sheikh Hasina)因国内政治动荡宣布辞职；2025年4月，巴基斯坦与印度因为克什米尔恐袭问题爆发武装冲突。邻国反印情绪高涨和边境武装冲突爆发，成为印度“邻里困境的缩影”。此外，印度主导的地区一体化受挫以及南亚邻国在印度与域外大国之间采取灵活策略，也削弱了其在区域内的影响力。 “邻里困境”现象与印度的初衷适得其反，已成为当前印度研究中的重要议题。一是对“邻里困境”表征的探讨。多数学者从“邻国优先政策”的历史演变、实施动因、具体内容和外交转向等方面进行了分析，⑤或梳理了政策实施背景下印度与周边国家关系的演变。⑥部分文献指出了该政策面临的问题和挑战，⑦但分析存在不充分和不系统等问题。二是对“邻里困境”原因的分析。研究主要从国家、地区和国际三个层次综合展开。央地制度的僵化、政府换届的不稳定、干涉主义的心态等因素是内部层次因素。印度高于邻国的综合实力助长了其“地区霸主”雄心，操纵区域组织，干扰邻国发展等，是地区层次因素。印度与大国的关系和域外行为体的地缘政治竞争间接降低了南亚小型国家对印度的依赖，是国际层次因素。⑧然而，现有分析缺乏系统的理论框架指导，解释较为碎片化，且忽视了政治心理学因素对塑造国家间邻里关系的影响。 鉴于此，本文运用凝视理论，以“视觉-凝视/反凝视”的框架探讨凝视主客体的作用过程，分析国家行为体的“投射—互动”行为。具体而言，本文通过分析印度“邻国优先政策”的三重困境，从欲望纠结、权力运作、身份叙事(即凝视的动机、手段和合法性)三个环节论述印度对邻国的“凝视”及邻国的“反凝视”，之后对“邻里困境”的政策结果予以解释；最后，基于凝视理论框架，对印度“邻国优先政策”的前景进行展望。 二、理论分析框架 凝视，涉及观看、欲望、权力、身份等要素。在国际关系领域，国家间的相互“凝视”承载了丰富信息和复杂动态。本文从凝视理论着手剖析莫迪政府的“新邻国外交”，尝试构建主客体间凝视的相互作用机制，以解释印度的“邻里困境”，并揭露视觉表象下潜藏的权力博弈与身份认知问题。 (一)凝视理论概述与适用性 凝视理论于20世纪中叶产生。“凝视”(gaze)的词根来自古挪威语“gaza”，大致产生于1350-1400年，原意指一种观看行为。⑨而“瞥视”(glance)指偷偷地或侧面观看，可能携带敌意、欲望等信息。⑩凝视在此基础上演变为一种由好奇心或兴趣驱动的注意力集中的观看行为。凝视理论经萨特、拉康和福柯等人的发展，为视觉行为赋予了新的内涵。其中，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通过镜像阶段理论(Mirror Stage)将“凝视”这一概念引入精神分析领域，将凝视提升为一种理论，即探讨了婴儿与镜像的互动体验，揭示了自我的同化和异化现象。(11)这一通过外部凝视形成自我认同的过程，是充满权力和控制的过程。拉康认为，“凝视”是在视觉中依靠想象，使自身处于摇摆不定中被悬置状态的对象，(12)这与“观看”存在本质不同。凝视侧重于主体间的行为；观看则指通过眼睛的功能实现主体的看。 凝视理论的核心不是揭示视觉上的“看”与“被看”，而是阐释其背后蕴含欲望、权力与身份的复杂交互过程。凝视是一种携带着欲望纠结、权力运作以及身份意识的观看方法。(13)其中，欲望纠结构成凝视的动机，权力运作塑造了凝视的手段，而身份意识则外化为叙事，寻找合法性外衣。因此，本文结合研究需要，将身份与叙事进行融合，认为凝视者通过欲望纠结、权力运作和身份叙事三个维度作用于被凝视对象，而在一定条件下被凝视者也可能转变为凝视者，并产生反作用。 本文将凝视理论扩展至国际政治领域，以剖析印度莫迪政府的“邻里困境”，其可行性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1)印度与其邻国之间的外交政策、军事行动、经济互动等都可视为一种视觉行为。这些行为背后隐藏着错综复杂的权力与地缘政治关系，与凝视理论所关注的视觉行为中权力结构的构建不谋而合。(2)印度作为南亚地区的核心国家，其自我认知与其在此区域的地位、影响力及与邻国的关系紧密相连。借助凝视理论，有助于探究印度如何通过视觉行为塑造并巩固其主体身份，并进一步分析身份认同对国家间关系的影响。(3)尽管印度推行“邻国优先政策”，但一些邻国却表现出冷淡甚至抵制的态度，从而形成了“邻里困境”。这一现象与凝视理论中关于凝视客体相关反应的逻辑相符，反映了凝视过程中的双向互动特征，即被凝视者对凝视者的回应。(4)印度与邻国在外交政策上存在的不确定性、模糊性及互不信任，也与凝视行为固有的模糊性、复杂性和多义性相吻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