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从蒸汽机时代的航运通道到数字时代的光缆网络,全球关键基础设施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这种变革体现出地缘政治权力运行模式的根本转换。关键基础设施从单纯的技术—物理装置,发展为维系全球相互依赖和互联互通的物质纽带,继而成为实现地缘政治目标的武器化工具,甚至是地缘政治权力本身。国家权力正逐渐从传统的陆权、海权、空权等自限性权力,转向控制全球关键基础设施的基建权——一种互联性权力。由此,关键基础设施完成了从国家权力支撑要素向国家权力本体的质变。 特别是在战争或恐怖袭击的背景下,关键基础设施的脆弱性问题与国家安全隐患尤为突出。①外部行为体可通过定向攻击关键基础设施,打击甚至摧毁目标国关键经济支柱和社会稳定运行。在人工智能“信息战”和“网络战”兴起的背景下,针对关键基础设施的攻击手段变得更加多样化,更为隐蔽。② 例如,2025年1月,德国通过法案授权其国防军击落针对德国军事基地、工业设施和其他关键基础设施的不明可疑无人机,以应对俄罗斯、中国等“重点怀疑对象”的基础设施攻击。该法案通过前后,俄罗斯网电缆和网络关键基础设施便遭到外部大规模攻击渗透,全境大规模断电断网。③同时,2025年1月下旬,美国炮制出“伏特台风”“盐台风”等攻击团体,大肆炒作中国针对其关键基础设施的“大规模攻击渗透”。④相关资料显示,近年来,美国对华实施了长时间、系统性的大规模基础设施攻击渗透,危害中国电信、金融、交通等关键基础设施的运行。⑤可见,关键基础设施的武器化攻防已成为战略竞争和现代冲突中频繁使用的策略工具。这种基建武器化攻防在俄乌冲突、巴以冲突和印巴冲突等现实中反复实践和检验,跳脱出原有理论建构对这种武器化攻防的极端预设,正逐步演变为国际政治的不争事实。 全球关键基础设施的发展通过能源传输、金融支付、数字通信或全球贸易网络推动各国紧密联系在一起。然而,关键基础设施的全球网络化存在,不仅是经济循环的物理载体,更是权力投射的战略通道。⑥关键基础设施的内外部脆弱性以及国家安全风险使其成为地缘政治权力博弈的武器化对象。⑦ 基建权作为一种新型权力形态,是指国家通过掌控关键基础设施及其运行逻辑,在跨越物理边界的地缘空间中投射权力、行使控制和强化影响的能力。地缘政治基建权则是在全球关键基础设施高度相互依赖的背景下,大国在超越传统物理边界的空间中,重新构建权力关系与主导地位的过程。这种基建权力不再是传统意义上依附于地理疆域或领土的支配权,而是体现为对跨国、跨域、跨系统基础设施节点的掌控与操控权,是一种嵌入式、准领土化、具备强制性的权力形式。关键基础设施逐渐成为权力投射的新支点,基建权逐渐打破了国家主权所依赖的空间边界假设。哈尔福德·麦金德(Halford J.Mackinder)“谁控制心脏地带,谁就掌控世界”的判断在数字时代演变为“谁控制关键基础设施,谁就拥有国家权力延伸和投射的能力”。 关键基础设施的武器化攻防是当前地缘政治博弈中最具破坏性、胁迫性和扩散性的一种新型冲突形态。基建武器化攻防本质上是对国家赖以运转的核心系统资源进行系统性操纵与打击,导致战争与冲突的胜负标准也随之转变。传统战争以领土占有、军事摧毁为最终目标。基础设施武器化攻防的目标是控制系统维持能力、消耗对手韧性,令其陷入长时间的系统性瘫痪与恢复能力耗尽状态。 因此,关键基础设施的武器化与攻防渗透,对国家主权和国家安全提出了新的挑战。传统的主权概念主要基于物理边界的限定,而关键基础设施武器化攻防现象则突破了这种限定。基础设施的准领土化属性,使得基建控制者能够在国境线外行使主权权力。这种地缘基建权力不仅不受物理边界的限制,还使得关键基础设施的战略价值从地缘政治的辅助工具升级为核心战场,持续重构国际权力竞争形态。⑧ 可见,全球关键基础设施正日益成为大国博弈的焦点。立足于防范化解基础设施领域的重大国家安全风险,本研究试图探讨的问题是,在相互依赖的关键基础设施网络中,大国针对基础设施的武器化攻防如何塑造关键基础设施网络的脆弱性?这种脆弱性与风险又如何传导并最终导致关键基础设施网络的失效崩溃? 本研究的内容安排和论证逻辑如图1所示。

图1 核心概念与论证逻辑 资料来源:作者自制。 一 既有研究及局限:关键基础设施安全风险 近年来,学界和政策界已经开始从政治影响和安全风险角度关注关键基础设施,相关成果可以分为如下几个方面。 (一)关键基础设施网络的地缘政治 近年来,关键基础设施网络武器化现象逐渐浮出水面,成为现代国家安全与社会稳定的重大威胁。⑨ 第一种视角关注大国基础设施战略竞争的风险升级。毛维准等认为美国通过“蓝点网络”计划将基础设施作为地缘政治竞争工具,强调其以基建标准认证与盟友体系嵌入“印太战略”以对冲“一带一路”倡议,将基础设施安全风险与战略对抗绑定。⑩他指出,大国将基础设施“安全化”为地缘政治博弈工具,通过基建竞争刺激东南亚安全主体互动并冲击地区安全结构,加剧基础设施武器化风险,导致安全关系脆弱性上升。(11)金君达和徐秀军强调,数字时代关键基础设施通过空间网络化重塑地缘权力结构,强调其作为战略工具既促进跨区域合作又面临被武器化的风险,加剧大国竞争中的攻击隐患与安全治理裂痕。(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