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字技术革命变革人类生存方式之际,人机交互早已不再局限于工具理性的操作界面设计,而是变成承载各种价值冲突和伦理博弈的复杂场域。①ChatGPT、DeepSeek等生成式AI用自然语言重新定义知识生产方式,脑机接口技术达成意识与机器的直接耦合,人机关系由“主客二分”的工具使用转变为“人机共生”的深度融合。从智能医疗系统里的生命决策权让渡,到算法推荐产生的认知茧房和价值偏见,再到元宇宙情境下的虚拟身份伦理困境,人机交互不断冲破传统伦理框架的解释范围。这种革命性的改变既产生了数据隐私、算法歧视、责任归属等新型伦理问题,又对人类主体性、道德自主性等哲学根基造成了巨大冲击。②在全球技术伦理治理陷入理念分歧与规则碎片化困境之际,探索具有中国特色的人机交互伦理范式,既是应对技术伦理挑战的现实需要,更是彰显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思想担当。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天人合一”整体思维、“和而不同”价值智慧、“以民为本”治理理念,共同为破解人机交互时代的伦理困境提供了深厚的思想资源。本文通过剖析人机交互伦理的实践特征,融合中国本土经验与文化基因,构建具有理论深度与实践效能的人机交互伦理中国范式,最终为全球技术伦理治理注入东方智慧。③ 一、人机交互技术的伦理问题解析 人机交互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渗透人类生活:小至家庭智能设备,大至复杂工业流程,从便捷的信息交流到先进的医疗诊断,其影响已无处不在。这种新兴技术的快速发展,为人们的工作和生活带来了极大的高效与便捷,但同时也引发了一系列深刻的伦理问题,给传统的价值体系和道德责任观念带来了强烈的冲击。技术系统依靠数据和算法作出的价值评判,常常偏离了人类丰富又细致的价值标准,显示出单薄、功利的趋向。④在信息推荐算法中,平台主要依据用户点击量、停留时长等数据推送内容。如此一来,信息流通便被限制在用户既有兴趣的小范围内,致使人陷入信息茧房,难以接触多元价值观——这种现象最终破坏了价值评判应有的开放性与全面性。就道德责任而言,人机交互技术的应用产生了道德责任消解困境。智能系统的自主性与复杂性使行为主体的认定变得模糊不清,这种模糊性使传统道德责任体系的可操作性与有效性降低,对社会道德秩序造成潜在威胁。剖析人机交互技术在价值评估异化、道德责任消解等方面的伦理问题,对构建合理、健康的人机交互场域,促进人工智能技术良性发展有紧迫而重要的现实意义。 1.价值评估的异化 在人机交互的新兴场域,价值评估体系正遭遇前所未有的解构与重塑。价值判断不再基于伦理遭遇,而是基于数据拟合度。传统意义上人类凭借经验、理性以及道德直觉搭建的价值评判框架,在算法逻辑与数据驱动的技术范式冲击之下,正在发生本质性的变化。⑤技术系统所介入的绝非简单的工具赋能,而是以自动化决策、预测性分析等形式,深入价值评估的每一个环节,使得价值判断的主体边界变得模糊不清,评估标准也呈现机械化的特征。按照韦伯的论述,人机交互场域正进行着彻底的“祛魅”(Entzauberung der welt)⑥。智能设备借助传感器随时捕捉人类的行为数据,算法模型依照既定规则对情感倾向、社会关系展开量化分析,价值评估的过程已然从主观认知活动异化为数据运算与模型推导的结果。技术开发者常常以效率、精准度这些工程化指标作为价值评估的主要标准,却忽略了技术应用场景里的伦理诉求。比如智能家居系统对用户生活习惯的记录与分析,看似提供个性化服务,实则将人类情感需求与生活节奏简化为可计算的数据指标。这种人文价值的数字化倾向削弱了价值评估对个体独特性与情境复杂性的敏感度,并将多元价值内涵压缩至技术可处理的参数框架。⑦更要注意的是,技术系统的黑箱性质使价值评估过程脱离了人的直接监督和反思,当算法根据预先设定的优化目标做出价值判断结论的时候,使用者只能被动接受,无法追查背后的价值权衡逻辑,价值评估的正当性基础就出现了被消解的风险。价值的本质是“我”在与世界的互动中确认的“意义相关性”。人机交互时代的“价值异化”不是简单的“技术作恶”,而是人类用技术搭建的生存方式,反而遮蔽了“人原本如何与世界打交道”。 这种价值评估的异化现象,既冲击了人类社会长期形成的价值共识体系,又为技术伦理与社会治理提出了结构性挑战。人工智能系统作出的决策以及产出的结果,常常依赖于海量数据的学习和分析过程,可是,由于数据采集者的主观筛选与标注者的认知框架介入,数据从源头便承载着系统性偏见,远非价值中立。以图像识别技术在司法领域的应用为例,如果训练数据集中针对某个肤色或者性别的群体的犯罪案例标注存有偏差,那么算法在学习过程中就很容易把这些不合情理的联系当作自身的判断基础。当这样的系统被用来做案件预测或者嫌疑人识别的时候,就有可能对这些群体做出不公平的预判,在司法实践中加重社会已有的歧视性价值取向。这种由于数据偏差所造成的价值错误判断,不仅延续了以前的偏见,还给这些偏见披上了科学外衣,于是就形成一种自强化式的恶性循环。⑧这种价值观念的循环在个人生活领域表现得更加明显。在社交网络平台方面,算法凭借用户的浏览历史、点赞评论等行为数据来执行个性化内容推送。用户长时间待在算法构筑的信息茧房里,接触的观点和信息比较类似,对各种价值的包容程度降低,遇到不同立场的观点时,易产生抗拒心理。用户看似自由地作出选择,实则受限于算法预先筛选的信息框架,其批判性反思能力与价值判断的自主性在技术渗透下持续弱化。个体失去对多元价值的包容性,也丧失了自身的批判性思维能力,陷入技术赋权的“认知单向度”困境。⑨由于算法推荐机制而产生的价值评判扭曲,限制了个人思想的扩展和社会价值的交流融合,给社会的和谐稳定发展带来潜在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