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M.黑尔(Richard M.Hare，1919-2002)是英国著名的道德哲学家，毕生致力于将情绪主义的非描述主义(即今天所说的非认知主义)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提出了理性主义的非描述主义(亦即普遍规定主义)。他的祈使句逻辑被用来证明道德判断是可推理的，这一结论被黑尔本人视为关于道德判断的三个最重要的真理之一[1](4-5)①。他认为以往的逻辑学都仅仅以描述性语言或陈述句作为逻辑学研究的主要对象，任何非描述性的语言，如情绪性语言、规定性语言、祈使句等，都被排除在逻辑学研究对象之外。而他的任务就是反驳这样一种观点[2](21-22)②。事实上，早期非认知主义的情绪主义者也认为，按照他们对道德语义的解释，道德判断不过是说者态度的表达，没有真假，对于根本的态度分歧或道德分歧，艾耶尔认为我们只能诉诸“谩骂”[3](111)，史蒂文森则认为逻辑手段无能为力，我们只能诉诸非理性的心理手段，因此伦理学不是科学[4](8)。黑尔很早就意识到情绪主义的这种“反理性主义”(irrationalism)的问题，他在《道德语言》一书中说道：“一点也不感到奇怪，现代逻辑研究的首要的结果就是使得一些哲学家对道德作为一种理性的活动感到绝望。本书的目的正是要证明他们的绝望为时尚早。”[5](45)他试图提出一种祈使句逻辑，以阐明道德判断以及任何规范性判断之间的逻辑关系，从而阐明其可推理性，以彻底解决情绪主义“反理性主义”的问题。由于所有的非认知主义者，包括后来的非认知主义者，都主张道德语言是非描述性的语言，即使有真假，也是非描述意义上的真假，与认知主义者所说的描述意义上的真假有着本质的不同，因此，所有的非认知主义者都面临如何说明道德语言的可推理性问题，都面临如何说明日常道德推理显而易见的有效性问题，这一问题后来被称为“弗雷格-吉奇问题”，并被视为所有非认知主义者都面临的“最大和最著名的问题”[6](42)。黑尔的祈使句逻辑以及他据此而提出的弗雷格-吉奇问题的解答，则为解决这一问题提供了极为重要的解决方案和思路，至今依然具有重要的借鉴价值，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一、解决祈使句逻辑关系的一般思路 黑尔的祈使句逻辑实际上是规定性语言的演绎逻辑，由于道德语言是规定性语言之一种，因此，如果能够说明一般规定性语言的逻辑，那么道德语言的逻辑也就在其中了。由于规定性语言的规定性可以通过祈使句加以表达，因此，黑尔主要探讨的是祈使句之间的逻辑关系和包含了祈使句的逻辑推理关系。日常推理当中最重要的逻辑关系就是句子之间的矛盾关系和蕴含关系(如条件句的前件和后件之间的关系和有效论证的前提和结论的推理关系)。如果黑尔能够证明陈述句之间的这些逻辑关系同样存在于祈使句之间，那么，他就可以证明道德判断和陈述句一样，同样具有可推理性，同样可以进行说理，也就可以彻底克服情绪主义，甚至更为普遍的非描述主义的反理性主义的问题了。事实上，这正是黑尔在他一系列的论文和著作中试图完成的。在考察他对祈使句之间的矛盾关系和蕴含关系所做的具体分析工作之前，我们先来看看他解决祈使句之间逻辑关系的一般思路或指导思想。这些思路或指导思想归结起来主要有三点。 第一，关于指事(phrastics)和首肯(neustics)的区别[7](20)③。 黑尔认为尽管陈述句和祈使句的语气有很大的区别，但它们都是关于这个世界的相关事态的，这些事态是可能的事态，可以是过去的，也可以是现在正在发生的，还可以是将来的。我们可以以不同的语气，如陈述语气或祈使语气去表达相同的事态：“一个陈述句就是告诉我们某事确实如此。一个祈使句就是告诉我们使得某事如此。”[2](27)黑尔将一个陈述句和另一个祈使句所表达的相同部分，即共同指称的事态部分称为“指事”(the phrastic)，而将这两个句子的不同的肯定语气称为“首肯”(the neustic)，这两个词均源于希腊词，前者意为“point out or indicate”，后者意为“nod assent”[5](18)。比如： 关上门！(祈使句) 你将要去关门。(陈述句) 上面两个句子都涉及一个相同的事态：“最近的将来你关门”(Your shutting the door in the immediate future)④，即指事。表达指事的语词，如“Your shutting the door in the immediate future”，虽然描述了某些可能的事态或事件，但并非一个句子，因为有些信息不全，为了使之成为一个完整的句子，需要附加一些信息，要么使得所描述的事态或事件曾发生或将发生，要么命令它们发生，要么问它们是否要发生，如此等等[2](27)。对于上面两个句子的不同语气的“首肯”，陈述语气可以用“是的”加以表达，祈使语气可以用“请”加以表达。我们可以将上面的句子重新分别表达如下，以便更为清楚地显示两个句子共同的指事以及它们不同语气的首肯： 最近的将来你关门，请。(祈使句) 最近的将来你关门，是的。(陈述句) 了解黑尔关于指事和首肯之间的区别对于了解他解决规定性语言或祈使句的可推理性问题非常重要，因为黑尔认为，正是陈述句和祈使句所拥有的共同的指事——即共同的可能事态，使得祈使句能够拥有和陈述句相似的逻辑关系。 第二，句子之间的逻辑关系完全是由所使用的词的意义，主要是逻辑词(如逻辑连接词“不”“如果，那么”“和”“或”和逻辑量词“所有的”“有些”)的意义决定的。黑尔认为“所有的演绎推理按照其本性都是分析的”[5](32)，所谓“分析的”通常的意思就是仅凭意义的分析就能够知道所分析的句子是真的或有效的。一个人如果不能认识一个蕴含关系或矛盾关系，就相当于不理解句子中相应的这些逻辑词的意义。比如，“如果某人表示承认所有的人都终有一死并且苏格拉底是一个人，但却拒绝承认苏格拉底终有一死，那么正确的做法可能不是，如同有时人们所建议的那样，去指责他逻辑上的某种愚钝，而是说‘你显然并不知道“所有”一词的意义；因为如果你真的知道了其意义，你凭此就会知道怎样作出这种类型的推理’”[5](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