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化是一个长期的历史进程，是世界各国共同的事业。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环境的改变，尤其是推动现代化的基本主体——国家，在推动现代化的能力和方式上的转变，现代化的时代议题也在调整，从而世界现代化在不同时期呈现出不同的图景和样态。当下，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世界现代化图景也在发生深刻改变。发展中国家作为现代化的后来者、赶超者，正在更加自主地选择适应本国国情的现代化道路。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市场国家，不仅成功找到适应本国国情的现代化道路，而且在全球化推进中将自身优势与时代发展有机地结合起来，不断取得现代化的新成就。发展中国家自觉地加强联系与合作，携手追求现代化正在成为世界现代化图景的新趋势，中国倡导的共同现代化路径，正在成为一种新的现代化范式。 本文将讨论现代化出现以来以国家为主体实现现代化的范式演进，力图揭示对现代化实现路径的认识如何从历时性现代化观转变为共时性现代化观，证明这种转变符合现代化历史发展趋势，并且正在被越来越多后发国家的现代化实践验证，共时性现代化观的具体体现就是共同现代化正在成为更多发展中国家的共识和实践方式。文章分为三个主要部分：第一部分讨论在先发现代化国家实践基础上形成、至今依然占据现代化讨论主流的西方现代化理论。第二部分讨论发展中国家在追求现代化的实践中，面对具体的条件和问题，为实现更加自主发展，进行着独立的理论思考和实践总结，既挑战了占据主流的西方现代化理论，又拓展了对现代化道路的认识。代表性的理论有基于拉美国家实践的依附理论、基于东亚地区经济赶超的发展型国家理论以及新中国成立后基于中国实践的自力更生理论。第三部分以世界百年未有变局正在持续演变，中国式现代化不断推进为分析背景，讨论在无论是广大发展中国家，还是西方发达国家，都在以不同方式推动本国现代化的条件下，形成共同现代化范式的可能性。 一、先发现代化与历时性现代化范式 尽管现代(modern)这个词在西方语言中的起源有诸多争论，但是现代化(modernization)这个概念则是伴随着现代化在西方世界的出现而形成，并且随着现代化向其他地区的扩散流行起来且含义被确定下来的。①据考证，在塞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1755年所编的《英语词典》中，在“Modern”一词之后收有“To Modernise”一条，其释义是“使古代作品适应现代的人或物”；“把古代语言变成现代语言”。也就是说，“现代化”指的是把古代事物变得适应当前的规范或要求，并不涉及“社会转型”。“现代化”作为一个描述“社会转型”的词汇，在英语世界出现较晚。《牛津英语词典》引用了1860年英国作家萨克雷(William Thackeray)说的一句话，“印刷术和火药将会推动世界现代化(tend to modernize the world)”，被认为标志着“现代化”一词在用法上的转折。② 19世纪中叶以来，亚非一些“落后国家”开始学习或模仿“西方”：或进行政治变革，或进行社会改造，或推进工业化；20世纪初期有欧美旅行者观察到这些动向，便以“现代化”来加以描述。③在中国，“现代化”一词大致从19世纪末开始见于报刊，到20世纪20—30年代已成为各类书刊的常用词，通常用以指社会变迁或文明转型。在20世纪30年代，如何把中国建成一个“现代化国家”，成了知识界的强烈关切所在，这时的“现代化”概念便具有全面的社会转型的含义。④ 现代化概念的形成和传播，从观念角度揭示了现代化是一个从西方向其他社会扩散的历时性历史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虽然各国加入现代化的时序有先后不同，但现代化是各国发展的必然选择。加入现代化的时序也成为辨识区分它们之间差异的重要维度，并且是主导维度。因为，现代化作为一场涉及经济社会政治文化等全方位的系统变革，先启动现代化的西方国家，相对于后来加入现代化的广大非西方国家有着压倒性的优势，既体现在其掌握了能够改造自然的先进科学技术，更体现在其在对外殖民扩张中所倚仗的船坚炮利。由此，加入现代化的时序(先发现代化一后发现代化)也成为衡量各国制度和文化优劣高低的依据。西方国家借助其现代化的先发优势，在文明的阶梯上也获得更高的位次，成为广大的后发现代化国家追求和模仿的对象，“欧化”“西化”“美化”成为现代化的代名词，现代化启动的时序先后转化为文明程度的等级。 在将现代化时序转化为文明等级的过程中，在现代国家的支持下发展起来的现代社会科学发挥了重要作用。⑤依据西方历史经验，对比西方与非西方国家的发展情况，西方学者建构起了解释现代化带来历史变革的体系化知识，不仅论证了现代化在西方出现的必然性和西方现代化模式的普遍性，而且引导着、塑造着后发现代化国家的观念认知和实践道路选择。由此，在西方世界自发出现的历时性现代化历史进程，获得了自觉构建的现代化范式的观念支持和知识论证。 历时性现代化范式的形成，主要经历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出现在18世纪，其基本特征是，在西方先发现代化国家中，伴随着经济革命、政治革命和社会革命，产生了解释现代社会经济政治现象、旨在揭示其运行和变革规律的现代社会科学诸学科。⑥这些系统化的、社会科学知识体系，以自然科学为参照标准，将自然科学的原则和发现的成果转移到社会科学研究中，在解释和揭示西方社会发生的历史性变革、论证西方国家积极开展的对外殖民活动过程中，确立了进步史观、传统-现代二分法，衍生出文明等级论，构建起区分传统社会与现代社会的基本概念和命题，从立场、方法和概念体系等方面奠定了历时性现代化范式的基本分析框架，从而将本来按照各自轨道发展的不同文明和国家纳入现代化的总体图景之中。在这个图景中，以文明标准将西方与非西方区分出高低，以发展标准将西方国家与非西方国家区分出先后。西方的实践和发展道路被论证为历史的必然，西方的当下成为其他国家的未来。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指出的：“工业较发达的国家向工业较不发达的国家所显示的，只是后者未来的景象。”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