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引言 晚明以来,传教士将欧洲的地图绘制方法引入中国。明清之际,出现了多种采用西式方法绘制,以地图投影和经纬网为主要特点的中国地图。康熙四十七年至五十六年间(1708—1717),康熙皇帝发起和主持的《皇舆全览图》测绘工作,采用了桑逊投影和大量的实测经纬度控制点,极大地提高了地图绘制的精准度,使《皇舆全览图》成为中国地图绘制史上的一个高峰,同时也是开启清代中国地理知识转型的重要标志。①近年来的研究表明,虽然《皇舆全览图》绘制精度较高,却在不同的区域存在显著的差异,需要慎重对待。②学者们利用《天下舆图总折》③等新史料和ArcGIS空间分析方法,推动《皇舆全览图》绘制精度研究进入了新的阶段。承志通过对满文档案的梳理,大致理清了东北测绘队伍的组编情况,证实测绘人员多来自算学馆、钦天监等机构。④康言(Mario Cams)根据传教士宋君荣寄往欧洲的报告,复原了1708年传教士测绘长城的经过。此外,康言还对《皇舆全览图》的测量工具、测绘人员构成、制图信息来源等方面进行了深入的研究。⑤韩昭庆等⑥和David Jupp⑦借助GIS技术,提升了关于康熙《皇舆全览图》测绘精度的研究水平。但由于史料的匮乏,地图的测绘过程一直是《皇舆全览图》研究中的难点和薄弱之处,仍有进一步研究的必要。 在康熙年间的全国地图测绘中,台湾是一个较为特殊的地区。与其他省份不同,台湾地区距离福建沿海较远,以北京为测量起点展开的陆地测量无法跨越台湾海峡。因此,对台湾地区的测绘就与中国大陆地区的测绘一样,需要先确定测量起点,再以此为中心,沿不同方向开展测量。所以,对康熙年间测绘台湾地图的范围、方法与过程的研究,实际上有助于理解整个康熙《皇舆全览图》的编绘方法,进而深入认识区域绘制精度产生差异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参与康熙台湾地图测绘的传教士冯秉正的书信以及康熙年间编写的三部台湾地区县志,为理清康熙五十三年(1714)测绘台湾地图的经过提供了较为详细的史料。⑧方豪对这些史料进行过系统的整理和研究,并联系全国其他区域的零散记载复原了测绘地图时勘丈里程的经过。⑨本文尝试将历史文献分析与近年来获得较大进步的地图精度研究方法进行融合,对康熙五十三年测绘台湾地图的过程进行复原,进一步理清康熙《皇舆全览图》的绘制方法、绘制精度的区域差异及其产生的原因。 二 测绘的范围 康熙五十三年,传教士冯秉正、雷孝思、德玛诺在4位中国官员的协助下,赴台湾测绘地图。法国耶稣会士杜赫德(Jean-Baptiste Du Halde,1674—1743)于1735年出版的《中华帝国全志》第4卷中保存了641个地点的经纬度数字,被认为是当时的实测数据,其中涉及台湾的地点共有7个。⑩即:澎湖岛(Isle de pong hou)、诸罗县(Tchu lo hien)、淡水城(Tan choui tching)、鸡笼寨(Ki long tchaï)、台湾府城(Taï ouan fou)、凤山县(Fong chan hien)、沙马矶头(Cha ma ki teou)。 汪前进曾利用《皇舆全览图》的英译本,对长城以南15省的497个地点进行了精度的测算,得出平均纬度误差值为5.5分。(11)这种研究方法需要获得当时测量点的确切经纬度数据,才能进行较好分析。但由于文献缺载,以往大多数地点的经纬度是估算的。本文根据地图与文献资料的互证,考证出台湾地区若干测绘地点的实际位置,再以汪前进的方法验证其误差值,从而对某一地点是否经过实测做出判断,并以此复原出康熙五十三年测绘台湾地图的空间范围。 (一)测绘的起点 前文已述,由于海峡的阻隔,以北京为测量起点展开的三角测量,无法延续至台湾地区。因此,要绘制台湾地区的地图,就需要确定新的测量起点。根据冯秉正的长信所述,传教士们从金门启航后,先到达澎湖进行测绘。测绘人员共停留了四天时间,测得澎湖岛在北纬23度28分10秒,在北京之东3度9分50秒(这一经纬度值与《中华帝国全志》所载不同,后文将对其进行分析)。上述经纬度所标定的地点,即澎湖地区测绘的测量起点。将这一经纬度与冯秉正信中所附澎湖地图相对照,不难发现图中以三尖顶房屋图例标示的地点,正表示这一测量起点的位置。再对照康熙五十九年(1970)《台湾县志》中的澎湖舆图,这一地点在图上名为“红毛城址”。根据曹永和等(12)对澎湖地区古城堡的考证,可知这处“红毛城址”实为天启年间所构筑的澎湖暗澳城(红毛城、红木埕)。1976年时,尚有部分城墙残基,纵横约八十公尺(13),该城旧址今为澎湖武圣庙。在确定了测量起点后,就可以通过三角测量标定各主要岛屿的位置。从冯秉正信中所附澎湖列岛图上可见,在吉贝屿(Kipei yu)、白沙屿(未标名称)、中墩屿(Chongnan yu)、西屿(Sisseyu)、澎湖(Pong Hou)、船蓬屿(Tchuenpong yu)、八罩屿(Patchao yu)之上,皆标示有尖顶房舍。其中八罩屿出现两次,对照中文舆图,西侧的八罩屿应为误植。在中文舆图中,这些尖顶房舍被简化为空心圆点。吴培基、赖阿蕊对这些尖顶房舍的含义进行了考证,认为这些图例是标示主要的聚落及建筑物,包括东西卫澳天妃宫、吉贝屿关帝庙、通梁大王庙、八罩屿大王庙、将军澳将军庙等。(14)这些建筑是当时各主要岛屿的地标,可能被用作标定岛屿相对位置的测量点。 根据冯秉正的记录,在完成澎湖的测绘之后,传教士们和4位中国官员到达了台湾府城(今台南),两天后即分南北两条路线分别对台湾展开测绘。据此分析,整个台湾地区的测量起点应位于台湾府城之内。这个地点可能是台湾府城中的红毛楼(今台南赤崁楼)。做出这个推断不仅因为红毛楼是当时台湾府最为高大宏伟之建筑,同时,也是基于康熙五十九年《台湾县志》中的一段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