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汉到明清,历朝都需要一套能区分官僚群体等级高下的衡量尺度,以此维系官僚等级秩序稳定。隋唐以降,官品成为最重要的尺度,用以标示官职与名位高低,区分俸禄和待遇多寡。宋代则衍生出一种与官品叠用互补的新尺度——杂压。杂压又称合班之制,是对本官、职名、差遣、①环卫、武阶、班官等各类官号逐一排序。杂压源于抽象化的班位,②是衡量官僚等级的基本依据。杂压不仅是抽象等级尺度,也是具体排班方式,旨在打破官员类别与层级界限,将所有官员纳入统一序列。与朝会立班强调类别、层级及机构归属不同,在更注重官员个体差异的序位场合(如宴会座次),就倾向于运用杂压。③ 阎步克认为,“隋唐官品能够正常发挥作用,朝班依官品而定,所以朝班不具有特殊意义。而宋初官品失效,于是出现了‘杂压’、‘合班’之法。官品有效,则朝位退居二线;官品失效,朝位随即挺身充当替补”。④这一判断对理解官品与杂压关系具有启示意义,也留下一些思索空间。宋初创立杂压与合班制度,意在弥补官品功能缺失。即便宋神宗改革重建了官品秩序,双重尺度依然保持并立,根源在于杂压要解决的问题,官品始终无法有效处理。 学界现有研究,更多着眼于职任与职权运作过程及官阶发展特点,并对官品、杂压展开补正及复原工作,进而分析杂压的制度起源。⑤对宋代官僚等级体系的基本架构、衡量尺度等核心问题,仍缺乏深入探讨。本文着重讨论宋代官品与杂压并立根源,通过把握官僚等级体系的构建与发展脉络,深化对元丰改制的认识,同时揭示宋代官制在中国古代官僚体制演进中的地位及特色。 一、圈层等级结构形成与北宋前期官品失效 中国古代官僚体系往往兼有等级高低与亲疏远近两重关系。一方面,要考察官员在外朝政府机构的层级高低;另一方面,还要权衡官员与皇帝个人及政务决策的关系亲疏。⑥各朝对官僚群体分类分层(科层)的同时,也把官僚体系建成金字塔与圈层共存的复合体系。当各朝建构更复杂的官僚结构时,等级高低与亲疏远近不一定平分秋色,可能存在“主次”与“先后”关系。如在唐代,中书省官、门下省官、御史台官、尚书省官属于“常参官”、⑦“供奉官”、⑧“侍臣”⑨范畴,与皇帝关系更近密,地位高于相同品级乃至品级更高的诸司官(如寺监)。供奉官与侍臣的近密身份,主要是通过在官品基础上,对班位作局部调节的方式展现。在唐代官僚结构中,圈层关系虽然局部打破官品秩序,但等级高低仍比圈层亲疏更具主导性。 与唐代优先等级高低不同,宋代官僚结构由圈层亲疏主导。按照与皇帝及朝政决策近密程度,文官可划分为宰执、侍从、朝官、京官、选人等不同圈层。⑩宰执以二府(中书门下与枢密院)长官为主体;侍从跨越本官、职名、差遣多个系列;(11)侍从之下为庶官,庶官又分成朝官、京官、选人(幕职州县官)。宋人划分身份圈层的标准独立于等级高低之外。每个身份圈层都是立体结构,上下分层与内外分层重叠交织。宰执比侍从圈层更近密,但高阶侍从品级在低阶宰执之上。依此逻辑类推,京朝官比选人圈层更近密,(12)高阶选人品级却比低阶京朝官要高。宋代官僚体系总体呈现圈层等级的结构特点——以皇帝为中心及顶点,俯瞰视角呈同心圆状的圈层分布(图1),纵向剖面为金字塔式的层级秩序。与金字塔式的森严等级结构(层级分明、高低判然)不同,圈层等级结构形态更为扁平,不同圈层普遍存在品级的交叉错落(图2)。与皇帝关系疏远官员的品级,很可能比近密官员更高。尤其在北宋前期,结构扁平化趋势更显著。不仅文官内部形成圈层关系,文官与其他官僚群体也存在圈层关系。文官位于圈层结构的核心,其影响向外扩展至武选官、(13)宦官等周边官僚群体。 官品诞生在曹魏时期。学界对官品起源有两种观点:一种认为官品是九品官人法的派生物,(14)官品与中正品存在相差四级的制度规律;(15)另一种则认为,官品由汉代朝位制度发展而来。(16)隋唐以来,官品功能趋于稳定,成为最主要的等级尺度。官僚秩序构建,官员日常交往,乃至法律层面刑罚,都以官品为基础。到北宋,官品却逐渐走向失效。

图1 圈层结构示意(俯瞰)

图2 北宋前期不同圈层品级交错示意(17) 首先,就官品发展情况而言,北宋前期官品覆盖面狭小,具有排他性。唐玄宗时期,朝廷为应对日趋沉重的军事、财政压力,广置使职差遣。此类任命常规避正常除授程序,最终发展为独立于职事官系统的常设化制度架构。使职差遣不在唐代律令框架之下,却比职事官分量更重,以至出现“为使则重,为官则轻”的说法。(18)使职差遣大量涌现,对三省体制与职事官系统构成剧烈冲击:中枢体制演变为集决策与行政于一体的中书门下体制,职事官迈入阶官化历程。进入北宋,职事官彻底脱离实际职务,成为标示官资的阶官。宋初官品是在唐令框架下进行个别修补而成。(19)官品令中的官职,以由唐代文、武职事官演变而来的本官与环卫官为主体。(20)宋初官品只能覆盖文官与宗室群体,无法全面衡量所有官员的等级位置,导致差遣、职名、武阶、班官等由使职差遣发展而来的官职系列,一方面重要性愈加凸显,需要逐步与官员身份待遇挂钩,另一方面却受制于唐令框架,被排斥在官品系统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