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唐时期绿洲丝绸之路是东西方文明交往的大动脉①，西域的绿洲在保障丝路畅通方面居功至伟。西域绿洲国家从汉到唐经济发展成效显著，原因应是多方面的。它们为来往的客使、商队、僧侣提供给养，也为丝路商贸提供货源，这些因素怎样推动了绿洲经济的成长，这一问题尚待解答。本文选取资料最丰富的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高昌作为研究和剖析的对象，希望揭示这一问题的答案。 汉唐时期的西域是高昌存在和发展的大环境，与高昌的经济发展息息相关，以下对两汉魏晋南北朝西域经济，尤其是吐鲁番盆地经济发展的既有研究成果作一梳理②。 已有的考古资料证明，史前时期西域的畜牧业发展早于种植业。山本光郎研究了《汉书·西域传》中记载的一些国家“寄田仰谷”的现象，指出塔里木盆地周边以畜牧业经济为主的政权借耕邻国土地、购买邻国谷物的经济现象③。当时的西域经济发展不平衡，西汉时期大多数绿洲国家应当采用了粗放经营的模式④。汉代经营西域也推动了西域经济的发展，熟悉中原水利工程的屯田士卒可以在屯田区进行大规模的水利建设；其次，中原先进的铁制农具开始推广至边地使用⑤。当时吐鲁番盆地的车师前国主要经营畜牧业，以种植业为辅，人口仅700户，六千余口，户口规模在西域属中下水平；戊己校尉在车师屯田，到西汉末期屯田规模已在两千人以上⑥。殷晴和李艳玲都指出魏晋南北朝吐鲁番盆地经济发展迅速，殷晴指出晋唐西域吐鲁番盆地经济发展最为显著；李艳玲则使用了“绿洲农业经济的发达区”这样的表述。李艳玲指出“农产品贸易无疑刺激着西域绿洲农业商品性的发展，但当时商业对绿洲国总体经济的发展起到多大作用，没有材料直接说明”，在分析丝绸之路贸易对吐鲁番地方社会的影响时，她同意美国学者韩森(Valerie Hansen)的意见，认为不管丝绸之路贸易规模如何，它对丝路沿线居民的影响极小，并总结到“公元5-7世纪前期西域绿洲中，商业经济虽然占有重要地位，但可能农业经济的主导地位没有改变”⑦。笔者认为因为研究尚存在不足，丝绸之路商贸对高昌绿洲经济的影响显然被低估了。 总体来看，此前研究这一时期西域经济的论著，绝大多数都是从生产力角度出发谈高昌经济，并且主要研究农牧业，重点是生产技术。笔者认为要揭示高昌经济崛起的原因，仅从生产力的角度是不够的，因为无法揭示农牧业经济发展的动力从何而来，无法说明农牧业产品销路的问题。实际上魏晋南北朝高昌经济的崛起还突出地表现在国家的富庶上，最为典型的例证之一就是贞观初年玄奘西行过高昌时高昌王麴文泰对玄奘的慷慨资助。麴文泰为玄奘“制法服三十具。以西土多寒，又造面衣、手衣、靴、韈等各数事。黄金一百两，银钱三万，绫及绢等五百匹，充法师往返二十年所用之资。给马三十匹，手力二十五人。……又以绫绡五百匹、果味两车献叶护可汗”⑧。麴文泰对玄奘情义深重⑨，不过奉赠之厚还是令人惊叹，高昌王如此慷慨，当然是以雄厚的财力为后盾的。实际上如果只研究农牧业，我们无法解释高昌富庶的原因，尤其是大量以银钱、黄金形式体现的财富的来源。 从两汉到魏晋南北朝西域绿洲经济的发展存在区域差异。两汉时期人口较少，发展水平也较低的吐鲁番盆地在魏晋南北朝崛起成为整个西域经济发达的绿洲，其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笔者认为也与丝绸之路贸易息息相关，可以说正是丝绸之路商贸给了高昌经济崛起的契机。 一、时代的机遇 汉唐时期陆上丝绸之路兴盛，但商贸形势也存在历时性的变化。吐鲁番盆地能够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崛起，可以说是拜时代的机遇所赐。这一点研究高昌经济的学人甚少措意，实有深入揭示的必要。 高昌所在的吐鲁番盆地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地理位置非常重要。西汉张骞通西域贯通丝绸之路之后，西域境内的南道和北道的分叉点在楼兰⑩。公元376年前秦灭前凉后，西域长史府从楼兰城撤离，楼兰逐渐荒废(11)；至晚到五世纪末，鄯善被高车所破，人民散尽(12)，绿洲荒废(13)。与此同时，从敦煌进入吐鲁番盆地的大沙海道和伊吾路愈益重要(14)，吐鲁番在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性更加突出。可以说五世纪西域东部的两个重要绿洲鄯善和高昌经历了此消彼长的过程。高昌西部毗邻的焉耆，汉晋以来一直是丝路北道的人口大国，太平真君九年(448)遭北魏讨伐且屠城，人口资源损耗明显，与高昌相比已处于劣势(15)。就周边政权的形势而言高昌面临的发展机遇可谓千载难逢。阚氏高昌时期的客使文书让我们看到当时的高昌已成为东西交通的枢纽，西域的子合国、乌苌国等国使者以及南朝的使者向北去往柔然都要途经高昌(16)。当时的高昌是名副其实的东西南北交通枢纽，应当会接待大量的客使、商队和僧侣等(17)。 尽管同处西域东部，鄯善在两汉时期不仅地位比吐鲁番盆地重要，经济发展水平应当也比吐鲁番盆地要高。魏晋南北朝与两汉时期不同，是一个分裂割据的时代。割据政权出于增强自身势力的考虑会更加重视边疆地区的开发和建设，故此，前凉在327年在吐鲁番盆地始设高昌郡。441年沮渠无讳遣弟安周西度流沙击鄯善，次年沮渠无讳率众西就安周，暂以鄯善为根据地。同年，沮渠无讳应高昌太守阚爽之请北上共抗唐氏兄弟，无讳遂占据高昌，阚爽出奔柔然。后来的历史我们知道沮渠无讳兄弟在吐鲁番盆地建立了高昌大凉政权。从沮渠无讳兄弟先到鄯善再北上高昌的过程我们可以看出，当时鄯善和高昌实际上都是沮渠氏的选项，先入鄯善，说明高昌不是首选(18)；后来取高昌之后即以高昌作为根据地而不回鄯善，说明高昌的基础和前景已经不比鄯善差。沮渠无讳兄弟到达高昌，带去一万多人，使得吐鲁番盆地的人口大增(19)，沮渠氏大凉政权在高昌立足，在吐鲁番的历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后来沮渠氏在450年兼并车师前国，第一次统一了吐鲁番地区，也第一次在吐鲁番地区建立了一个独立王国(20)。此后在阚氏高昌二十多年的统治之后又经过了十余年的动荡，麴氏立国之后，高昌终于迎来了稳定发展的时期。当然，沮渠氏流亡势力的到来对高昌是机遇，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人口陡增远远超过了吐鲁番盆地的承载极限，结果导致了一场长达七年之久的大饥荒。饥荒持续时间如此之久，主要原因当是原来盆地耕地有限，无法通过扩大种植面积解决粮食问题，而重新开辟田地，这不是短期内可以解决的问题。吐鲁番盆地由此开始了田地大开发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