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朝与后突厥汗国关系史研究中,自垂拱三年(687)左右骨咄禄重返漠北,至万岁通天元年(696)营州之乱爆发,可被视为双方关系的沉寂时代,除了几场零星的战斗,双方交往存在着无法连缀的“空白期”。从史料梳理辑考的角度看,垂拱至万岁通天年间(685-697),汉文史料对双方交往的记载较之前后阶段都急剧减少①。所以在武周朝与后突厥的关系中,对于营州之乱前的唐突关系研究大多一笔带过,考察焦点集中在骨咄禄重返漠北后对于西突厥的攻掠,以及营州之乱爆发后双方围绕契丹交锋、圣历元年(698)突厥入侵河北道等事件。② 但实际上,经历了重返漠北攻打铁勒和掠夺西突厥十姓的战争后,东北边疆成为后突厥与唐朝争夺角力的重要地区。骨咄禄统治时期,后突厥便与契丹展开交战,不断拉拢、策反和控制东北诸蕃部,逼近营州地区。万岁通天元年(696)爆发的营州之乱,是唐朝在东北地区经营的转折点,这场叛乱沉重打击了唐朝东北边防,随之而来的是突厥控制契丹部落,造成7世纪末期的东北边疆大危机,并在圣历年间(698-700)强势入侵河北道。而在营州之乱前,有关后突厥活动与东北边疆局势,还有继续探讨的余地。③早在叛乱爆发前,后突厥势力就已经渗透到了东北地区,他们向东方的扩张和经营并非一蹴而就,更不是因为营州之乱才突然介入东北,营州之乱其实是后突厥东进的产物。 一、东进的先声:垂拱年间后突厥向东方的战略转移 后突厥兴起期间,在漠南的活动范围集中在关内、河东两道以北地区。永隆二年(681)幽州都督李文暕率军西征突厥,被朝廷任命为妫州道总管。④据此判断,后突厥早期势力范围向东最远大概只能抵达妫州,并没有真正进入唐朝的东北边疆,而是以煽动手段联合东方诸蕃。 永淳元年(682)云州陷落之后,后突厥入侵大同盆地,一度短暂控扼东入河北道的通道,妫州、定州就曾在永淳二年(683)遭遇过袭击。但当时后突厥进攻的重心还在河东道,唐朝又以吕志本接替了被杀的蔚州刺史李思俭,⑤初步控扼飞狐要道,稳定了河北道北部的局势。然而,随着垂拱元年(685)后突厥向漠北战略转移,漠南、漠北、东北亚战场开始产生联动,战争规模不可避免地扩散开来,燕山地区的局势也开始失控。垂拱二年(686),妫州刺史郑崇古设置清夷军,就是为了提前防御和扼控从妫州进入幽州的交通要道——太行八陉之一的军都陉。但清夷军在最初设置时并没有发挥太大作用,垂拱三年(687)二月,骨咄禄突破了幽州西北部的燕山防线,进攻昌平:“二月丙辰,突厥骨笃禄等寇昌平,命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帅诸军讨之。”⑥ 虽然后突厥最终被黑齿常之击退,却也说明他们的战争动向出现初步东转的趋势。而当时出任神武军统领、带领高句丽蕃部活跃在前线的高玄,作战方向也从河东道进入了燕山地区:“至垂拱二年二月,奉敕差行,为神武军统领。三年四月,大破贼徒。蓟北振其英声,燕南仰其余烈。俄而蒙授右玉钤卫中郎将。”⑦ 调露二年(680)因突厥叛乱集团南侵,裴行俭开置神武军于朔州,此后陆续更名为平狄军、大武军、大同军。垂拱二年(686)高玄担任神武军统领后,却在垂拱三年四月于“蓟北燕南”所指代的燕山地区作战,这意味着唐朝与后突厥交锋战线开始逐渐向东转移。垂拱三年(687),唐朝将后突厥军队驱逐出塞,大部分突厥部落回到漠北:“其年八月,又寇朔州,复以常之为燕然道大总管,击贼于黄花堆,大破之,追奔四十余里,贼众遂散走碛北。”⑧ 这场战争史称“黄花堆之战”,由黑齿常之率领李多祚、王九言等人出兵。诸多文献提到黄花堆之战后,后突厥部落散走碛北,陈子昂同一时期的诗词“汉军追北地,胡骑走南庭”,也恰如其分地记述了这一关键信息。⑨黄花堆,胡三省注《资治通鉴》称“按朔州有黄花堆,在神武川”。⑩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将黄花堆定在朔州东北,(11)此战唐朝基本将后突厥势力清除出河东道,突厥军队开始大批撤出大同盆地,向漠北逃亡。此后,唐突之间的战争骤然减少,永昌元年(689)薛怀义曾两次领军北伐,“行至紫河,不见虏”,(12)可见突厥军队基本已经不在漠南。 突厥在离开河东道、重返漠北后,也将扩张的矛头指向东北边疆。垂拱四年(688)下半年,唐朝开始大规模调动军队和物资向东北地区输送,据陈子昂所撰《谏曹仁师出军书》可知,唐朝计划在垂拱四年九月将一批关内道兵马、粮草向东北地区突利城方向运送: 臣伏见诏书,发怀远军,令郎将曹仁师部勒以征匈丑……臣料仁师到云内城发兵之日合至九月初,突利城回兵之日合至十月初。胡地隆冬,草枯泉涸。南中士马不耐初寒,计仁师所将之马,从灵州常时所发之处,却回到云内城已行四千余里,云内城中又先未支度,马既疲瘦,经冬无粟。以臣愚算,十不存二,若送南中散就,诸州路程益远,疲瘦更极,以臣愚筭,十不存五。紫蒙之军,类例相似,且仁师此行,计迟发速至,于应期不甚精备,以臣计料,恐未成功,脱恐功未克成,士马先丧,尽中士求市,卒又难得。且自古与匈奴战,非士马相资不可,臣恐马既虚,用鼓尽,贼又窜远未平,但虑后之谋,臣悔于今事,且古来绝汉多丧士马,非臣抑度辄敢陈闻。昔汉室以卫青出塞,是时汉马三十万匹,旋师之日唯余四万匹,十四年不得事匈奴,盖由此也。(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