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服品色制度始自隋唐，延续千年至清而止。服色依托本品，直观彰显官员的政治地位。然而，与主流的依品定服不同，中晚唐宦官集团不再将服色作为本品的附属物，反以服色限制本品，颇为特殊。此问题学界关注不多，相关研究尚不充分。①宦官服色制度的变化实则与中晚唐政局变迁及皇权变革密切相关。探索宦官服色制度的独特变迁，不仅可以进一步完善宦官制度史研究，更可以推进对宦官制度运行机制、宦官与皇帝关系等问题的理解。本文旨在明晰唐代宦官服色制度的演进轨迹，探究制度变迁背后的皇权运作。错谬之处，祈请方家指正。 一 唐代宦官品阶与服色关系变迁 终唐一世，随着宦官权势发展，宦官服色与品阶关系经过持续不断的调整，最终二者关系彻底反转，与外朝官员服色制度颇为不同。以往学界很少谈及该问题，笔者尝试对这一制度变迁作简要梳理。 (一)唐前期“依品定服”与“越品赐服” 唐前期，官僚群体的职、散、勋、爵体系日臻成熟，其中职事官量才录用，散官依劳考资历进叙。服色是本品(散官)的附属物，用以标示官员身份等级，此即“彰施服色，分别贵贱”②。具体而言，高祖朝初步制定依品定服的等级规范，至太宗朝大体完备，“三品已上服紫，四品、五品已上服绯，六品、七品以绿，八品、九品以青”③。服色依托于本品，非独立的身份标识。 此后，内外朝相继出现借服、赐服这类越品着服的现象。借服，即因临时事务暂时借穿高一级服色，事毕归还。④如睿宗朝宦官王晛因出使而借穿紫服，使归则还。⑤赐服，即超越本品赐高一级服色，获赐后无须归还，稍晚于借服出现。唐代赐服对象广泛，其中尤以军功武将与宦官群体获赐最滥。⑥宦官获赐者如玄宗开元年间刘思贤，因屡次监抚宣慰有功，先是散官未及五品特恩赐绯，后散官未及三品特恩赐紫。⑦宦官群体在玄宗朝渐受重用，进而出现“衣朱紫者不下千数”⑧的局面。 整体而言，唐前期内外朝官员服色制度并无明显差异。获得服色的主要途径是本品着服，即本品至三品、五品，官员依品着紫、着绯，而“越品赐服”是对“依品定服”的补充。 (二)中晚唐“以服限品” 随着中晚唐政局变迁，不同群体服色制度亦有所调整。地方官员的着服从唐前期的依本品渐向依职事品倾斜，学界已有关注讨论。⑨相较而言，宦官服色制度变迁的系统研究稍有不足。下文笔者先梳理典志体政书所见宦官服色相关制度，再考察其发展趋势及特点。 中晚唐有关宦官阶品、着服的规定往往单列，表明当时对宦官的管理已日渐独立。其中，宦官服色的独立性与重要性在增强。例如，宪宗元和六年(811)宦官丧葬制度规定：“内侍省品秩高，各随本秩。有章服者，紫同三品，绯同五品以上，绿及应官并同九品以上。”⑩可见到宪宗元和年间，宦官服色在丧葬等级中已具有一定的独立品阶效力。 更值得注意的是，到武宗会昌四年(844)，出现了明确限定宦官服色与本品关系的规定，即《内侍省叙阶长定格》。《唐会要》卷八一《阶》载： 会昌四年正月，内侍省奏：“内侍省叙阶长定格，著紫供奉官及衔内有赐紫官，叙阶不得过金紫光禄大夫；著绯供奉官及衔内有赐绯官，叙阶不得过正议大夫；著绿供奉官及衔内有赐绿官，叙阶不得过朝议郎。”敕旨：“内侍省官叙阶，起今以后，宜依前件。其会昌二年四月准制合与拟阶者，便依此处分。其衔内无赐绯官，先校朝散大夫以上阶者，宜令仍旧，不得即与改转。以后如有特恩敕别宣与改转者，即不在此限，永为定规。”(11) 《内侍省叙阶长定格》是针对晚唐宦官群体的极具颠覆性的叙阶规定。据上文，宦官叙阶赐紫不得超过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赐绯不得超过正四品上正议大夫，赐绿不得超过正六品上朝议郎。这表明晚唐宦官服色与本品关系出现两大改变：一是宦官服色已彻底脱离本品，本品不再决定服色等级；二是明确规定以服色等级限制本品，确立了宦官服色对本品的主导地位。 至于调整服色与本品关系后的遗留问题，格文后半段指出，未赐绯而先入五品，为从五品下朝散大夫以上阶的，若没有皇帝恩准，仍旧衣绿且本品不得再迁转。如此一来，部分宦官在仕途迁转中可能出现本品与服色等级的背离。这一规定是否真正落实，需要从宦官实际仕宦经历入手考察。 由于宦官供职宫闱，事涉隐秘，相关制度在传世文献中往往缺载。墓志碑刻常取自行状，对官员仕宦履历多有详载，是探究宦官制度运行与演变的重要文本。据碑刻，中晚唐宦官大多会获赐服色，比例远超其他群体。至于原因，目前学界有恩宠笼络说、隐性惯例说等。恩宠说易遮蔽规模化赐服背后的制度面貌及发展脉络；而在以往隐性惯例说的研究中，量化统计的样本偏少，结论有所偏差。目前笔者共搜集到200余方宦官相关墓志碑刻，其中载有服色信息的共170余方。下文通过梳理碑刻信息，尝试勾勒中晚唐宦官服色制度的内涵与变迁轨迹。 首先，从赐服时机看，中晚唐宦官服色往往单独赐予。更为特别的是，出现了不同于传统依品定服的特殊案例，具体表现为本品已入三、五品却未直接着紫、绯，若干年后才由皇帝单独赐服。这说明“依品定服”在宦官群体中已然失效。碑刻中这一特殊现象日前仅见于宦官群体，下表简明列出相关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