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当代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1921-1986年)是一个奇怪的艺术家。他是当代艺术的真正开创者，他改变了艺术观念和艺术规则，是康德所谓的“为艺术制订规则”意义上的天才；他也是德国精神力量的恢复者，使德国文化有可能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的一片废墟中重新出发。正是有了博伊斯，以“新表现主义”为代表的德国当代艺术才可能崛起，成为20世纪后半叶世界艺术中的最强音，迄今未衰。 博伊斯仿佛是天生要当艺术家的，他的经历也是充满坎坷，让人惊叹。他19岁参军(1940年)，是一位飞机驾驶员。1943年他驾驶的飞机被苏军击落，战友死而他大难不死，虽然他的颅骨、肋骨和四肢全被折断，但竟然被当地的鞑靼人救活了，靠动物油脂、奶制品和毛毯活了过来(后来他在艺术创作中特别喜欢使用这些材料)。归队以后，他又在战场上四次受伤。1945年他被英军俘虏，此时的他已经被割掉了脾脏。1947年，博伊斯去杜塞尔多夫美术学院上学，至1954年毕业，但毕业后即告失业，又加上失恋，因而患了自闭症，在一个农场里疗养。1961年博伊斯进入杜塞尔多夫美术学院任雕塑教授，开始了大规模的创作。1967年创立“德国学生党”，1972年被开除教职，至1978年才得以恢复。此间的大量创作使博伊斯获得了世界声誉，成为战后德国最重要的艺术家。有个说法特别好玩，一连用了好几个“最”来形容博伊斯，说他是当代艺术中最著名、最传奇、最具故事性、最具颠覆性、最深奥难懂的艺术家。 博伊斯是大家早就熟悉的，他的一些口号也早已流传于世，比如“人人都是艺术家”，比如“通感艺术”，比如“世界的未来是人类的一件艺术作品”，等等。在本讲中，我们主要来讨论博伊斯的当代艺术观念、艺术哲学，我们重点讲以下几点：一、博伊斯艺术的哲学基础：施泰纳的人智学；二、博伊斯的“扩展的艺术概念”；三、作为社会雕塑的艺术；四、博伊斯与神秘主义。 一、哲学基础：施泰纳的人智学 博伊斯的哲学背景不无神秘之处。他多次申言自己追随奥地利现代哲学家鲁道夫·施泰纳(Rudolf Steiner，1861-1925年)。这位哲学家既有名又无名，是一个怪胎。说他“无名”，因为他在现代哲学史上很少被人提及，他不是一个学院职业家，在学术界很少受到讨论，职业哲学家甚至会认为施泰纳是“江湖骗子”；说他“有名”，是因为他事功巨大，在社会生活中享有盛誉，影响涉及诸多领域，今天全球与他相关的机构已超过10000家。根据他的理论发展出来的华德福教育体系(第一所华德福学校建于1919年)，目前全球有1000多所华德福学校和2000多所华德福幼儿园，在今天的中国也渐成气候了。这种教育的基本特色是自由发展、个性化教育和艺术教育。在医学上发展出人智医学，在世界上有几百家人智学治疗教育和治疗机构。在农业上，他有所谓“生物活力农耕”的说法，是生态农业运动的先驱。从1912年起，施泰纳发展了新的艺术，叫音语舞和语言塑造(Sprachgestaltung)，旨在把诗歌和音乐改造成看得见的语言和歌唱。此外，施泰纳在雕塑、绘画和建筑领域也深有影响，他建造的第一个歌德馆就有瓦格纳“总体艺术作品”的特性。在学术上，施泰纳的人智学颇具现象学倾向，认为感知就是本质的显现，概念是认知对象内在的反映，而认知过程对于认知对象本身也具有重要意义，可以说人参与到世界的发展中。(齐默曼，2015，第43页)显然，施泰纳的此类想法是具有现象学意义的。 鲁道夫·施泰纳的哲学是所谓的“人智学”(Anthroposophy)。什么是“人智学”呢?这个名称、这门学问并非施泰纳首创，而是由特罗克斯勒(I.P.V.Troxler，1780-1866年)首先在其《人类认识的自然学说或形而上学》一书中使用的。据说哲学家谢林和费希特也使用过“人智学”这个词，认为“人智学”是一门有待建设的学问。1882年，哲学家齐默尔曼(R.Zimmermann，1824-1898年)出版了头一本关于“人智学”的著作，书名为《人智学概要》，试图把“人智学”与“神智学”(Theosophie)相对举。但“人智学”成为一种具有深远学术和社会影响力的哲学，还是靠鲁道夫·施泰纳。此公于1902年10月19日做了第一个关于“人智学”的报告。 也就在1902年，鲁道夫·施泰纳出任德意志神智学学会主席。那么到底是“神智学”还是“人智学”呀?“神智学”以希腊词根来看就是“神”加“智慧”，就是“神的智慧”，该词源自新柏拉图主义，用来表示通过直接认识、通过神性体验和与神性的神秘合一而达到对神性的知识。许多神秘主义者把自己称为“神智学家”。与此相对应，“人智学”就是“人的智慧”。施泰纳的“人智学”就是从“神智学”中派生出来的世界理解，他认为，“人智学”提供出一种更高的、通过“精神之观/精神观照”(geistige Schau)获得的关于人、自然以及超感性精神世界的本质的知识。1912年，施泰纳成立人智学协会，该协会迅速在世界上扩展，追随者甚众。施泰纳认为，大约从1413年开始，人类意识已经发展到了他所谓的“第五个文化纪元”(每个纪元约2900年)，“第五纪元”的意识被称为“意识灵性”，个体意识已经觉醒，人人都可以发展自己的精神生活，通过修炼达到最高的精神境界。施泰纳在此基础上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关于教育、医学、农业、管理、艺术的理论体系。他的代表性著作有：《自由的哲学》(1894年)、《歌德的世界观》(1897年)、《神智学》(1904年)、《精神科学立场下的儿童教育》(1907年)、《神秘科学概论》(1910年)、《哲学之谜》(1914年)、《论人类之谜》(1916年)、《论灵魂之谜》(1917年)等。 施泰纳是一位演讲大师，一生做了6000场演讲①，经常听众爆满。他在演讲时喜欢在黑板上画图，有人建议用黑卡纸覆盖黑板，于是保留下来超过1200张黑板绘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