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霍克尼和里希特的画有天壤之别,曾梵志与蔡国强的作品完全不同,威尼斯双年展和香港巴塞尔艺术展亦有相当大的差异,798艺术园区与纽约SOHO区迥然异趣,但为何人们都会对其冠以“当代艺术”之名呢?当代艺术就是当代的艺术吗?这个概念是一个时间性的分期性概念,还是一个风格学的类型学概念?这是一个难题。艺术史家夏皮罗说过,艺术史有三种标志分期的范畴:政治朝代型、文化型和美学型。①由此来看,“当代艺术”属于哪一类?还是哪一类都不是?这也是一个难题。 从构词法看,当代艺术的“当代”是一个时间概念,表明它是最近的或当下的艺术,因此,人们很容易从时间维度去理解当代艺术。这固然没错,但略显简单,因为当代艺术有其复杂的内涵。以笔者之见,当代艺术既是一个时期的艺术的总称,也是一种艺术的形态或大风格,还是认知和理解艺术的一种方法论的范式。 关于何为当代艺术,其实未有共识,往往是因人而异,因事而异,因时而异。问题的关键也许不是“当代艺术是什么”,而是“什么时候才是当代艺术”。用哲学家古德曼的精彩说法:真正的问题不是“什么对象是(永远的)艺术作品”,而是“一个对象何时才是艺术作品”或更为简明一些——“何时是艺术”?②笔者以为古德曼这一设问给人以启迪的地方是,从何为艺术转向了艺术何时出现的现实语境,转向了艺术能做什么的功能而非它属于何种抽象范畴。“何时”并“艺术能做什么”,已然成为思考当代艺术的新路径,因为这个路径直击当代艺术之所以当代的关键。 妇孺皆知,巴黎有三大蜚声全球的美术馆,卢浮宫、奥赛美术馆和蓬皮杜国家艺术和文化中心。只消走一遭,对三处必有全然不同的感受,亦可悟出当代艺术所以当代的原因。③卢浮宫主要收藏古典艺术作品,奥赛美术馆聚焦19世纪以来的现代艺术,而蓬皮杜则专注于20世纪的艺术——当代艺术。三大美术馆的展品和功能差别巨大,卢浮宫的古典与优雅,奥赛美术馆的动感与活力,蓬皮杜国家艺术和文化中心的惊奇感与陌生感。王国维说得好,“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艺术亦复如此。黑格尔着迷于理念的历史演变,构建了一个庞大的人类精神史系统,“时代精神”是一个精准的哲学表达。艺术史家沃尔夫林虔信,艺术的风格体现在诸多层面,其中一个重要方面便是“时代风格”。这么来看,“当代艺术”作为一个艺术的思考范式便有了合法性与合理性。 二 艺术作为人类文明的表征,在历史上一直处在不断的演化变迁之中。变是铁律,不同的只是演变的方式,或缓慢渐变,或激烈突变。有学者认为,文学艺术的演变有三种表现形式。其一是世纪百年的变迁,“世纪末”的情绪常常是世纪之变的心理写照;其二则是十年时尚风水轮转,所谓“河东”“河西”的流转;第三种不以时间维度来考量,而是以其“震级”来描述,所谓变化之烈度和强度也,或“激变”,或“巨变”,或“灾变”。④20世纪60-80年代以来,艺术经历了又一次深刻激变,即告别了现代主义艺术而迈入当代艺术阶段。如果说古典艺术到现代主义艺术是一次激变,那么,从现代主义艺术到当代艺术是又一次巨变。用黑格尔的话来说,即时代精神变矣,故艺术随之而变! 那么,这个当代的时代精神和艺术是如何变迁的呢?我们不妨从现代主义艺术与当代艺术的比较视角来审视,如此既有历史感,又有参照性,更重要的是凸显了艺术何时当代、能做什么。 现代主义艺术是指从1850年代到1950年代一百年间的艺术,此后的艺术便进入当代阶段。现代主义艺术不同于宽泛的现代艺术,有人说马奈的《奥林匹亚》是现代主义的开山之作(如詹姆逊)。那么,两个不同时代的艺术究竟有哪些迥异之处呢? 现代主义艺术最突出的特征就是强调审美的自主性,也就是艺术与社会的疏离。正像阿多诺所言,艺术所以是社会的,就是因为它站在社会的对立面,批判社会的不公正。⑤詹姆逊则直言,现代主义艺术的意识形态就是对审美自主性的强调。⑥这种自主性折射为艺术家的个性化极致表达,一如贝尔所揭示的现代主义艺术三大特征——艺术与道德分家、强烈的个性化表达、永恒的实验和创新。⑦当代艺术抛弃了这些持续百年的信条,更加关注艺术对社会现实的反应和参与,将艺术作为一种社会评论和对话讨论的通道。艺术家似乎从个别化的个体转变为社会批评家,将目光投向当下社会现实,这一特征在很多当代艺术家的艺术实践中都有突出的表现。比如德国艺术家里希特的很多作品,与其说是纯粹的艺术表达,不如说是直接的社会评论。在当代艺术中,艺术不再追求优雅和美,而是以更直露的方式对社会事件作出独特的回应和评判。这就消弭了现代主义艺术与非艺术的社会生活之间人为设立的界限,或是艺术进入生活,或是生活包围艺术。如此一来,大大加强了艺术的社会参与性和社会批判性,艺术家不再独善其身地躲进小楼成一统,而是表现出强烈的兼济天下的社会关怀。 正是由于审美自主性,现代主义艺术才有了一种追求艺术纯粹性的冲动,不但艺术与社会文化中种种非艺术的东西区分开来,而且每一种艺术都在追求自身的纯粹性和独立性。这在格林伯格关于现代主义绘画(抽象主义)的界定中表现得最为明显,依据他的看法,现代主义绘画就是一方面摆脱千百年来做文学婢女的命运,另一方面则一改与雕塑竞争在平面表现深度幻觉的取向,使绘画回到了画的自身本体——平面性。⑧文学性、音乐性、剧场性、电影的镜头性等,每一种艺术都追求非它莫属的纯粹性美学特征。而当代艺术反其道而行之,根本不在乎艺术的分界,而是有意打破分界,走向瓦格纳所提出的浪漫主义愿景,即不同艺术的融合贯通。所以,对于当代艺术家来说,跨界或跨媒介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这便导致了当代艺术突出的混杂性风格和多元化的技术应用,绘画、装置、雕塑、日常现成物、录像、音响等多种媒介和技术会融入特定艺术架构之中,甚至不分主次和前后,构成了当代艺术的独特景观。比如徐冰的《天书》系列,书籍、字体、天幕、灯光、声响,诸多不同媒介和材料都融入其中,构成了复杂的意义系统,产生了强烈的观感效应。特别是数字化人工智能时代,新技术为艺术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极大地改变了艺术家对艺术的理解。举个例子来说,如阿纳多尔的沉浸式数字艺术品《机器幻觉》(Machine Hallucinations),由从其工作室收集的3亿多张自然景观的照片叠加合成,成为有史以来单一艺术品自然画面原始数据集之最,展现了梦境一般的视觉奇观,令人叹为观止。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