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最能体现中国美学的自由、超越精神。“游”的基本意涵,是对原有空间位置的游离与突破。《说文解字》解“游”的本义为“旌旗之流也”,段玉裁指出:“旗之游如水之流,故得称流也”,这是用水的流动比拟旌旗的游移。“游”可进一步引申“为凡垂流之称”,还可引申“为出游、嬉游”。①所有的引申义,都源自空间移动的隐喻。 “游”的各种引申义被广泛使用,比如:游历,《论语·里仁》:“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交游,《孟子·尽心上》:“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游学,《孟子·尽心上》:“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求仕,《战国策·秦策》:“王独不闻吴人之游楚者乎?”游玩,《论语·季氏》:“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损矣。”但是,逍遥高蹈的庄子赋予了“游”更深的内涵。在《庄子》那汪洋恣肆的文字中,“游”的意义从表示活动范围的游移、活动状态的优游,升华到精神自由逍遥、天地与我并生之义,成为中国思想史与美学史的核心范畴之一。刘笑敢等人从哲学角度,徐复观、刘绍瑾等人从美学角度,对“游”做过各种阐发,但“游”如何从一种审美精神落实到具体的艺术表现,这关系到如何定位“游”的传统特质与现代意义,需要进一步的研究。 一、庄子:从“游心”到“游于气” 《庄子》一书,“游”字的出现次数和理论深度,远远超过其他先秦典籍。从出现次数来看,《庄子》提到“游”超过一百次。钟泰概括道:“《庄子》一书,一‘游’字足以尽之。故今三十三篇,内篇以《逍遥游》始,外篇以《知北游》终,其余各篇,语不及游者殆鲜。”②从理论深度来看,《庄子》的“游”,虽有常见引申义,但更多的是上升到一种理想精神境界的描述,并成为全书的核心概念。③王叔岷认为,《庄子》首篇即以“游”为名,“审此游字,义殊鸿洞”,他甚至提出:《庄子》全书“一切议论譬喻,似皆本此字发挥之”,因此“庄子辞虽参差,而此游字,实可以应无穷之义而归于大通之旨也”。④ 庄子的“游”,可从基本形态、内在本质、实现途径、最终境界四个层面来分析。这四个层面密切关联、层层呼应。 其一,从基本形态而言,庄子论“游”,特指精神的遨游。这是“游”摆脱常见引申义、上升为理论范畴的关键一步。 “游”有游历、交游、游学、游玩等引申义,这些含义虽也涉及精神层面的活动,但主要指形体的游移。庄子论“游”,则特指一种超越有限形体、进入无限想象世界的内心遨游。因此,庄子常用“游心”一词,如《人间世》的“乘物以游心”,《德充符》的“游心乎德之和”,《应帝王》提到无名人“游心于淡”等。⑤申徒嘉批评子产“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德充符》),所谓“游于形骸之内”也是“游心”之意。正如刘笑敢所言,庄子描述的所游之处,“是思想虚构的幻化之境,是一种神秘的自由的精神体验”,而“所谓游的主体是心而不是身,这是庄子之游与一般所谓游的根本区别。”⑥ 其二,从内在本质而言,庄子论“游”不仅指精神的遨游,更指向一种绝对自由的状态。这种超越一切现实拘限的精神自由,才是庄子赋予“游”的最独特的底色。 虽然《逍遥游》正文出现“游”仅两次,但此篇最集中地体现了“游”的自由精神。《逍遥游》以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的鲲鹏开篇,不过,鲲鹏仍然是体现一种相对自由,如“定乎内外之分”的宋荣子、“御风而行”的列子一样,都有所待,即需要依赖特定的条件,而逍遥游的最高境界,则是:“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这才是真正的无所依待的绝对自由。 《逍遥游》的“游无穷”、《在宥》的“游无极之野”,强调对空间限制的超越。《山木》的“浮游乎万物之祖”、《达生》的“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强调对时间限制的超越。《齐物论》的“游乎尘垢之外”,则强调对现实世界一切限制的超越。最终,庄子用“无何有”来象征这种绝对自由的境界,如《应帝王》说无名人“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垠之野”,提到明王“游于无有”,还有《山木》的“游于无人之野”。这种绝对自由的精神状态,不仅是“游”的内在本质,也是庄子思想的根本归宿。刘笑敢总结道:庄子“以精神自由为最高的生活理想”,“庄子哲学的归宿是逍遥论。”⑦ 其三,从实现途径而言,“游”这种绝对自由的精神状态,需要经历否定式的体道工夫才能得以实现。 《逍遥游》指出,无待的“游无穷者”就是:“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⑧《应帝王》也用了类似的措辞:“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庄子》还用“不”字描述“游”,如《德充符》:“故圣人有所游……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斫,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再如《大宗师》:“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所谓“翛然”往来,暗合“游”的精神。这里连续用了四个“不”字描述“游”的状态。这种“无”“不”的否定状态,就是“忘”“丧”。如《大宗师》借孔子之口称赞子桑户三人“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覆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还有《逍遥游》的尧“窅然丧其天下”,《齐物论》的南郭子綦“吾丧我”,《大宗师》的颜回“坐忘”。 要进入“游”的绝对自由的精神境界,就要否定或超越一切现实功利、是非得失的拘限,最后还要超越生死的顾虑。《齐物论》描述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游乎尘垢之外”,描述至人“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就点出了“利害”“死生”等拘限。在《山木》中,市南子劝鲁侯“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刳形”即忘身、“去皮”即忘国。这种超越,需要循序渐进的否定式体道工夫。《大宗师》描述颜回首先忘仁义,再忘礼乐,最后达到“坐忘”,即“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正如刘绍瑾所说:“‘忘’是‘游’的必要条件”,并且“《庄子》‘忘’的秩序在各篇中都显出惊人的一致:从外到内,由有形到无形”。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