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社会学的研究有两种路径:一种是通过对艺术世界的分析来研究社会学的基本议题;另一种是从事美学、文艺学、艺术学的学者借助社会学的方法开展艺术研究。这两种路径都是以艺术实践活动为研究对象,但研究方法各有不同。如果借鉴珍妮特·沃尔夫(Janet Wolff)的看法,前者偏重于经验性、实证性的社会学田野方法,后者则更偏重于以批判性、阐释性的方法进行艺术研究。换言之,艺术社会学本身充满了内在的张力。我们正处于以智能化、数据化、算法化为核心特征的数智时代,这个时代不仅重塑了中国的艺术生产、传播、展示与流通方式,更对艺术体制的运行逻辑带来了根本性冲击。艺术社会学的批判潜能也因此获得了更大的释放空间。 结合拙著《20世纪西方艺术社会学精粹》(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2年版)和《艺术体制论:从现代到后现代》(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本文主要探讨几个问题:一是回顾艺术社会学探索的问题、路径、方法及核心范畴;二是讨论如何在艺术社会学视野下进行艺术体制研究;三是面向当下的艺术生态,探索转向批判的艺术社会学的可能性。 一、艺术社会学的基本问题与方法 当代艺术社会学既不是一个学科,也不是一个专业,它是一种问题视域或批判分析的可行路径。正如皮埃尔·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所言,“社会学与艺术结成了奇怪的一对”①。艺术赋予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以幻象、意义,倾向于颠覆固化的社会体系、冰冷的理性牢笼和枯燥乏味的日常人生,而社会学却致力于祛魅并消解那些环绕在我们的人生、社会、生活中的神秘幻象,二者的社会功能截然不同。与此同时,从学科特性来讲,艺术学倾向于价值评判,社会学则倾向于价值中立;前者的研究对象是纷繁复杂的艺术幻象,而后者恰恰要把艺术活动本身作为一种社会事实加以分析。二者的研究主体和研究路径、方法也有所不同:前者的代表是美学家,后者的代表是侧重经验研究的社会学家。美学家倾向于强调艺术的独特性,社会学家呈现的则是研究对象的规律性与典型性。美学家把艺术归结为天才的创造,注重艺术家的天才气质,如天赋、本真、灵感等;社会学家则把艺术视为一种生产活动,是艺术界行动者之间竞争与合作的结果。美学家的分析往往以艺术品为中心,强调艺术的神圣性、原创性和稀缺性;社会学家则更关注艺术的社会建构性,重点研究艺术实践与特定情境之间的互动关系。在现代性视域中,美学家更强调艺术自主性,而社会学家更注重分析艺术的社会功能与社会价值。 艺术社会学如果将来成为艺术学下设的独立二级学科或者专业方向,那么它能够提供哪些新的研究议题,抑或发挥何种批判潜能?笔者认为,它应该会重构艺术学原有的从美学、艺术哲学层面来研究艺术的问题视域,转而关注五个基本问题。 其一,分析特定情境中的艺术活动,讨论艺术作为一种审美的社会实践是如何生成的。艺术社会学不再追问“什么是艺术”,而是追问“艺术何以可能”,即艺术是何时何地,在什么样的社会条件下生成的?它将艺术活动视为一个不断生成的过程,而不是将其归结为某一个产品或某一个静态意义上的事件。在此,我们需要进一步厘清两对密切相关的基本范畴。第一对范畴是“艺术与社会”,它涉及艺术结构与社会语境的关系,以及艺术的艺术性与社会性之间的张力关系。在艺术理论的历史脉络中,研究二者关系的范式曾发生过三次重要的转向。第一个转向,正如罗兰·巴特所说,是从作品到文本的转变,我们不再孤立地研究一个静态的或者已被视为意义确定的、完成的作品,而是将艺术视为开放的、意义不断生成的作品,也就是文本;第二个转向是从单一文本的媒介性向多文本的跨媒介性的转变;第三个转向是从我们所熟悉的强调文本与文本之间的互文性,转向对文脉、语境的互文性的研究——文脉强调文本之间的上下文关系,语境则强调文本与社会文化之间的关系。第二对范畴是“结构与行动者”,它涉及在特定语境中艺术的生成问题。艺术的生成会受到结构性的社会框架的约束,但这个框架同时也是保障艺术实践得以进行的条件,具有双重性,我们称之为“结构的结构化功能”。在结构性社会框架中推动艺术不断生成、不断变化的最重要的能动要素就是行动者,这种社会学意义上的行动者既包括艺术实践的主体,也包括艺术实践中的一些机构、组织。可见,“结构和行动者”也是充满张力的一对范畴。 其二,关注艺术风格、趣味与世界观的历时性嬗变及其内在的文化逻辑,即某种艺术为什么会用某种特定形式来表达?为什么某些作品看起来具有家族相似性,并构成某种风格类型?这些特定风格为什么能够彰显某种集体性的精神趣味,它与特定时代、特定民族、特定区域内的人文精神或者世界观又有什么关系?这既是传统艺术史研究的重要问题,也是艺术社会学研究的核心问题,涉及风格社会学、趣味社会学、精神现象学等学术领域。 其三,聚焦艺术的社会参与性及其社会表征。作为结构性的社会要素,艺术的社会参与性不是外在于艺术活动、艺术实践、艺术作品、艺术文本之外的,而是内化于其中的。例如,当人们从事社区艺术或者参与社区艺术的时候,结构化的社会要素会以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方式参与到艺术实践之中。当然,艺术也会能动地借助各种各样的艺术表达方式去回应当下的社会问题、精神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