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散文名家、桐城派代表人物姚鼐的《登泰山记》被选入统编教材高中语文必修上册第七单元。该单元以“自然情怀”为人文主题,对应课标的“文学阅读与写作”学习任务群,要求学生关注作品中的景物描写与人生思考,体会情景交融、情理结合的艺术特点,高度契合课标“在感受形象、品味语言、体验情感的过程中提升文学欣赏能力”的目标要求。相较于本单元其他作品,《登泰山记》侧重客观写景而淡化个人情志,将姚鼐辞官南归的人生转折、岁末乘雪的访友行踪乃至同游者的具体言行等细节悉数隐去,文中的情感与哲思呈现出隐性特征。这种隐性书写弱化了“情”与“理”的显在表达,似乎体现了姚鼐“义理、考证、文章”三合一文论主张的实践悖论,引发了不少教师的教学疑惑[1]。 作为桐城派古文典范,《登泰山记》与姚鼐文论主张的关系在学术阐释层面长期存在着学术分歧,其核心就在于“义理”的隐显:姚鼐去个性化的书写方式,究竟是践行桐城派“义理为质”[2]主张的情志隐匿策略,还是在雅洁文风追求下的形式自觉?对桐城派“义理”的解读,究竟应依托作者生平进行历史背景还原,还是通过文本细读实现审美自洽?这种学术分歧投射到教学场域,就在方法论层面形成历史背景还原与语言形式分析的范式对立,进而导致教学实践中出现“过度阐释”与“阐释不足”两种局面:前者往往脱离文本的去个性化书写特质,将辞官背景作为解读作者心境的核心依据;后者则多停留在文言字词与写景技巧的表层分析,二者均偏离了本单元情景交融、情理结合的学习目标。 在“文学阅读与写作”学习任务群框架下,这种范式对立直指教学边界的三重困境:一是文本维度。脱离作者姚鼐的辞官背景,学生能否精准把握文本的情感内核,进而领会文中“义理”的深层内涵?二是学生维度。雪后登顶的哲思,应限定于登山观物的具象经验,还是可上升至形而上层面的生命体悟?三是教学维度。如何在学术争议中建构兼具学理深度与教学适切性的解读路径,实现文本开放性与阐释规范性的辩证统一? 本文针对“义理”隐显的学术分歧与实践中的教学边界困境,基于王荣生教授提出的“读者、研究者、语文教师”三重身份视角理论[3],提出教材文本解读的“有限介入”策略,即在读者视角的审美感知、研究者视角的学术澄明、教师视角的教学转化中,通过现象学悬置、有限考据、认知适配等具体路径,构建“审美感知—学术澄明—教学转化”的方法论框架,为破解教材文本解读中“过度阐释”与“阐释不足”的实践困境提供可操作的破局思路。 一、基于三重身份视角的教材文本解读路径 1.读者视角:现象学审美路径 教师文本解读的第一重身份,是回归文本本身的读者。作为学生审美旅程的向导,教师自身需先潜入文字深处,在精读细析中感受文本勾勒泰山的高峻、壮丽、雄浑、严寒等美学特质。唯有教师先以纯粹读者身份回归文本,通过具身化的风雪登山感官体验激活审美直觉,才可能在课堂上与学生共同搭建从文字感知到生命共鸣的桥梁。这种沉浸式阅读是现象学意义上的本质还原审美实践,要求教师以悬置姿态搁置如雅洁文风等桐城派理论预设,以及姚鼐辞官南归等历史背景,展开从审美感知到审美联想再到审美反思的逐层递进,在文字与体验的互动中实现个性化审美的生成。 以文中“回视日观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绛皓驳色,而皆若偻”句为例(见表1),当我们以读者视角进入文本,首先感受到的是破晓时分雪后初晴的光影变化与山景层次。姚鼐以“回视”动作切换观察视角,日观峰西侧群峰,因所处地势高低错落,呈现“或得日或否”的天然分界。日光照射处,积雪反射晨光,映出绛红的温暖光晕;背阴处,残雪覆盖着山石,素白未消,与向阳面的绛红光晕构成冷与暖的对话。群峰层叠,红白驳杂随山势起伏。而不论得日与否,日观峰的俯瞰视角使得远近山峰形成不同程度弯曲的视觉拟态:近处峰峦微倾如屈膝行礼,远处群峰蜷曲似伏地静候。

读者在“绛皓驳色”与“皆若偻”的审美感知中展开审美联想,古典文学的意象传统与个体生命体验得以彰显,比如王维《终南山》“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的光影哲学,在此对应于“或得日或否”的天然分界;《老子》“江海处下而为百谷王”的谦逊智慧,在此映射为“皆若偻”的集体姿态。这种审美联想超越具体时空,在绛红与素白的视觉震撼中,读者既体会到古典诗词中光影与地势交织的细腻刻画,又在“偻”的群峰姿态里自然唤起对天地宏大与个体渺小的微妙共鸣。 姚鼐以光影纪实的笔触,勾勒出明暗交织的视觉空间,由此引发读者的审美联想,继而导向审美反思。拟人化手法突破写实边界,“偻”并非对山体形态的物理摹写,而是赋予群山以生命情态,仿佛它们俯身的姿态指向日出刹那的天地神性。读者仿若身临其境,目睹如此壮美的泰山日出景象,内心满溢震撼与赞叹。在朱丹素白的光影之间,天地大美与人文观照和谐共存,读者在沉浸中隐隐体悟到与天地融为一体的生命状态,最终进入物我相融、神与物契的审美境界。这正是常态读者视角下,教师从姚鼐文字中获得的直观且真切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