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缘起与理论阐释 (一)研究缘起 近年来,国内微短剧在海外大获成功,使微短剧“出海”成为吸引各方关注的热门话题之一。2023年,由ReelShort打造的《我亿万富翁丈夫的双面生活》(The Double Life of My Billionaire Husband)与《命中注定我的禁忌狼人》(Fated To My Forbidden Alpha)月流水均突破600万美元,刷新了微短剧在海外市场的纪录。[1]ReelShort平台一时之间风头无两,大有引领国际微短剧市场之势。但不得不说,这种一味靠“爽感”来取悦观众、赚取流量的微短剧“出海”模式,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开拓了微短剧全球市场,但也给中华文化的国际传播招致了大量诸如庸俗化、浅薄化的批评。微短剧“出海”不能仅仅着眼于眼前利益,也应当关注文化传播的正向影响力。惟其如此,微短剧创作才不会仅仅停留在浅薄的娱乐视听层面,而是成为增强中华文化软实力和国际影响力的一种长期机制。据此,本文尝试通过引入“后SSK”的“行动者网络理论”(Actor Network Theory,以下简称ANT)来分析和探讨文旅微短剧行动者参与式文化实践背后的逻辑与路径,以期发现国内文旅微短剧爆火的深层原因,探索文旅深度融合发展之路的同时,为微短剧“出海”探索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案与策略。 (二)理论阐释 后科学知识社会学(Post Sociology of Scientific Knowledge,简称后SSK)是科学知识社会学(Sociology of Scientific Knowledge,简称SSK)发展的一个逻辑结果,后SSK研究的一个重要特征是“文化转向”[2]与“实践转向”[3]。SSK理论的核心主张是“科学就其核心而言是社会利益性的和社会建构性的,科学本身必须被理解为一种社会产物。”[4](P.2)简言之,科学知识并非客观真理,反而是社会建构的结果。后SSK拒绝接受SSK那种宏大的社会建构观,他们通过引入马克思主义实践观,实现了从SSK的单一社会建构论到社会实践多元论的转向,从而不仅为科学知识研究,也为文化研究提供了一个从宏观考察到微观分析,从静态结构剖析到动态实践研究的崭新理论视角。 在后SSK理论阵营中,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的行动者网络理论(ANT)是较为成熟的流派之一。[5]根据拉图尔等人的看法,行动者网络不是一个静态概念,而是一个动态过程,其在本质上是异质行动者建立网络、发展网络以解决特定问题的过程。在这一理论框架中,居于核心地位的三个概念分别是:行动者(agency)、转译(translation)和网络(network)。行动者是指“任何能使周围空间弯曲、使其他要素依赖于它并将其他人的意志转译成它自己语言的元素。”[6](P.286)不同于通常意义上的“人类行动者”概念,拉图尔所说的行动者既指人,也指非人的存在和力量,所有参与到行动者网络建构中来的因素都可以称为行动者,每一个行动者(包括humans和non-humans)都具有能动性(agency)。[7](P.248-249)本文中的“人类行动者”包含各相关机构的管理者与工作人员,导演、编剧、演员、微短剧运营人员、用户等一切参与到文旅微短剧生产与消费环节的自然人;“非人类行动者”包含各相关机构、算法推荐等技术、互联网平台等。行动者一旦开始行动,则意味着“转译”活动的同步开始。这里的“转译”是指:行动者经由表达、传播、协商乃至分享等各种方式将自己的意图明确表达出来,吸引其他行动者的兴趣并激发他们参与进来,从而完成行动者网络的建构。转译的实现主要依靠以下方式来完成,即问题化(problematization)、权益化(interestement)、招募(enrolment)、动员(mobilization);而问题化是指行动者网络发起者将问题明确化,即确定相应的问题、实现方式及行动目标等,这是行动者网络建构的关键所在。[7](P.249)经由问题化,各方行动者的兴趣被充分激发起来并参与其中,完成初步动员。其中的一些核心行动者则通过恰当的权益分配关系将其他参与者招募进来并为其分配相应的角色。各方行动者(包括人类与非人类行动者)自身也通过类似的方式在将自我确认为行动者网络某个节点(knot或node)的同时,与其他行动者形成一种广泛合作关系。这样,一个具有相对稳定性的网络系统就在各方行动者的不断参与中被初步创设出来。在理想状态下,行动者网络还可以通过不断重复这一过程以获得更加宽广的外延,从而使之成为一个具有无限通路的“无缝之网”。值得注意的是,在行动者网络建构过程中,各个环节并不绝对按照某种顺序发生,而是根据不同行动者各自的需求自然发生。 相较于以往的社会科学研究,ANT表现出两个鲜明特征:一是打破了结构主义者将社会视为一套稳定的社会层级网络的先验预设或想象,充分关注到了社会(包括文化)实践中多种异质性因素之间(如人和非人因素)相互作用的复杂关系及各自贡献,从而极大突出了社会实践中的主动性、多元性、合作性因素;二是打破了传统上那种主客二元对立的社会科学(包括文化)研究模式,取而代之以主体间性关系来将社会实践重新建构成一个动态的、开放的实践进程,从而使研究的视角不再拘泥于单一的人或物,而是可以在不同视角的游移中看到行动者网络所产生的巨大社会效果。目前,国内学界对ANT模型的思考和应用主要集中在:科学知识生产、技术创新实践中网络建构过程;生态实践中人类与非人类行动者之间的协同与冲突;媒体人、媒介技术、媒介平台、信息接受者的多元文化实践等领域。这些研究充分验证了ANT在社会研究和文化研究领域的有效性,从不同层面为本论文的研究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前提和研究思路。 二、研究对象与研究方法 (一)研究对象 网络微短剧是网络影视在移动互联时代衍生出来的新形态,指“单集时长从几十秒到十五分钟左右、有着相对明确的主题和主线、较为连续和完整的故事情节的网络视听节目。”[8]而文旅微短剧是具有鲜明景观化特征与文化叙事特征的网络微短剧,具有时长短、节奏快、制作成本低、内容轻量化、传播分众化等特点。自2024年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办公厅发布关于开展“跟着微短剧去旅行”创作计划的通知①(以下简称通知)以来,截止2025年3月27日已发布241部文旅微短剧推荐剧目。由于样本量大且质量良莠不齐,故本文以截止发文前“繁星指数”“微短剧+文旅”专项评测②出的30部微短剧作为研究对象(见表1),虽然该样本无法完全代表241部文旅微短剧,但“繁星指数”的权威评测结果让样本具有代表性与典型性。根据研究需要,本文从《孤单旅行团》《等你三千年》《我的归途有风》《恋恋小食光》《全糖少爷》《你的岛屿已抵达》《恋恋茶园》《那个重逢的夜晚》《飞扬的青春》《落花生(第一季)》《此处通往繁星》《有种味道叫清溪》《滨海如梦令》《一眼千年》《回到崇礼》这15部对取景地起到较好传播种草效果的微短剧,按照青春爱情、奇幻、农村、历史、悬疑、都市六种题材,随机选出《我的归途有风》《你的岛屿已抵达》《飞扬的青春》《等你三千年》《那个重逢的夜晚》《孤单旅行团》六部微短剧进行弹幕采集,将弹幕文本和采访对象(见表2)对文旅微短剧的评价文本等纳入研究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