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这一命题,是毛泽东在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作出的重大理论贡献,也是国外毛泽东思想研究领域持续关注的核心议题,有国外学者甚至认为它是毛泽东“在理论上和实践上的最大成就”①。国内学界对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命题已形成基本共识,而国外学界则一直以来对此都存在不同的看法。典型的理解主要体现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是对所谓正统的马克思主义的背离,是让马克思主义迎合非马克思主义的中国传统,其背后的方法论存在着普遍规律与特殊规律的矛盾等。作为研究毛泽东思想的代表性学者,尼克·奈特(以下简称“奈特”)在其著作《再思毛泽东:毛泽东思想的探索》中对这些论题进行了综述性评介。本文以此为文本基础,既把握国外学界相关论题的代表性观点,认识其合理性,同时也指出其中存在的问题,揭示其本质,在批判性吸收的基础上更加自觉地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 一、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是对待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态度,还是背离正统的异端? 在国外学界有关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探讨中,值得回应的第一个论题是正统与异端的问题。有观点认为,作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理论成果的毛泽东思想与正统的马克思主义之间缺乏统一性,是正统马克思主义的异端,甚至是对马克思主义的背离②。这种观点所指称的所谓“正统的马克思主义”,并非指向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而是将马克思、恩格斯的具体论述作为标尺,用来判断某种后继理论与已有理论之间的一致或不一致。完全符合马克思主义已有理论的论述被视为正统,修改或放弃具体结论的论述则被称为异端。 在将毛泽东思想与马克思、恩格斯的观点进行比对时,有学者认为二者至少在两个方面表现出极大的差异。其一,在对待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关系上,认为毛泽东背离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基本原理,将意识形态和政治上层建筑及其内部斗争视为社会变革的主要源泉,“通过赞扬唯意志主义和人类意志力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的作用,来把马克思主义颠倒过来”③。其二,在关于革命主体和革命策略的构想中,认为毛泽东发展了一套不同于马克思主义的中国革命理论和战略,尤其是毛泽东对农民充分信赖,“称中国的‘革命先锋队’不是无产阶级而是‘贫农’。他深信中国的革命必须依靠农民,因此他甚至在共产国际批准以前就着手建立农村游击部队”④。 这种以经济决定论来指责毛泽东偏离正统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既是对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窄化,也是对毛泽东的误解。马克思、恩格斯是从归根结底的角度来强调经济基础的决定作用,但在具体的实践中并未忽视社会意识、人的意志力的反作用。只是坚持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原理,不去发挥上层建筑的作用,必然不符合马克思主义旨在改变世界的世界观。毛泽东对人的意志力的强调,正是对这一辩证关系的创造性发展。他既坚持“物质的东西决定精神的东西”这一唯物主义基本原则,又深刻认识到在革命实践中“精神的东西的反作用”⑤,通过思想动员、组织建设和文化改造等上层建筑领域的变革来推动社会进步。这种对上层建筑作用的重视与唯意志主义的区别,关键在于是否在尊重客观规律的基础上发挥人的主体性。唯意志主义将主观意志的作用绝对化,而毛泽东始终立足于中国社会的具体矛盾,严格将上层建筑的变革限定在经济基础所允许的范围内。因此,毛泽东对上层建筑的强调,不是违背历史唯物主义的唯意志论,而是对机械唯物主义的超越,不能被当作对马克思主义基本逻辑的背离。 在革命主体的问题上,马克思、恩格斯并没有完全忽视农民的作用,曾提出“真正的人民即无产者、小农和城市贫民”⑥;“农民到处都是人口、生产和政治力量的非常重要的因素”⑦;“总有一天贫困破产的农民会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到那时无产阶级会发展到更高的阶段”⑧。虽然毛泽东根据中国实际发展出一套有关农村革命的战略,但他始终强调农民阶级的生存条件使其不可避免地具有局限性,无法承担起领导者的角色,领导阶级只能是工人阶级。正如有国外学者所明确指出的,“毛泽东在农民问题上的基本观点完全源自马克思和列宁,显然他尝试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阶级分析法来分析中国的农民阶级”⑨。毛泽东从来都没有忽略中国的未来在城市、在工业化这一事实,强调“一旦时机成熟,共产党将把城市工作重新确立为超越农村工作的首要任务”⑩。新中国成立后强调走工业化道路就是对这一观点最有力的证明。 将毛泽东提出的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定义为背离正统的异端,是很难立得住的。奈特就曾指出,“毛泽东对他所继承的马克思主义概念的重新整理和提炼,不能够被解释为是对马克思主义精华实质的背离:确切地说,它们意味着扩大马克思主义相关理论的尝试”(11)。实际上,毛泽东提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以及在马克思没有言说的方面进行的创造性发展,不但符合马克思主义作为洞察时代、引领时代学说的特质,更契合了马克思、恩格斯创立马克思主义的目的和追求。存在问题的反倒是所谓“正统的马克思主义”,它把特定时代产生的文本奉为马克思主义的正统,由此导致对马克思主义教条化、僵化、单一化的理解,内含着让现实服从于文本、使发展让位于静止的问题。如果用这种所谓的“正统”来评判基于新的时代条件产生的理论,给其扣上异端的帽子,无异于将马克思主义变成落后于时代的理论学说,使其无法解决时代发展带来的新问题,甚至会成为束缚人们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枷锁。在现实中,在极端形态上追求对马克思主义唯一、绝对正确和独断的解释,还会促使一部分人不再看重马克思主义本身,而是力求成为所谓“正统的马克思主义”以掌握对马克思主义排他性的解释权力。这样一种唯我独尊的思维不仅在当时存在,在今天的思想界、理论界也同样存在。 值得我们进一步思考的是,所谓“正统的马克思主义”之说存在如此明显的问题,为什么在当时乃至在今天仍然存在呢?排除其中的意识形态偏见,从正面角度去思考,或许它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一种坚持,一种回到马克思的精神,一种防止马克思主义被任意截取的态度。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坚持马克思主义到底该坚持什么?马克思主义包含具体的理论观点并蕴含基本立场、观点、方法。具体的理论观点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变化,而基本立场、观点、方法则更能体现马克思主义的实质,是更为核心的维度,是能够被之后的时代所运用而又不会过时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