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中国学(汉学)是指国外以中国为研究对象所形成的专业知识体系;而“世界的中国观”则是指世界各国在接触、理解与再造中国经验的过程中,逐步建构起的一套文化认识图景。两者既有交集,又有重要区别:前者注重知识生成的专业性与系统性,后者则体现各国思想家、文学家等在特定语境中对中国所形成的整体性理解与观念投射。汉学家的中国认识当然也属于“世界的中国观”的一部分。本文所称的“世界的中国观”主要是指在汉学家的知识成果的基础上,各国思想界、文化界对中国认识的广泛传播与再解释。① 一 研究路径界定:从专业知识研究到影响研究 当前,世界中国学的系统研究,大致可划分为以下三个相互关联的领域:中外关系史研究、域外中国学史研究、中国学思想文化影响史研究。中外关系史研究关注中国与域外国家之间在历史、外交、宗教、技术、思想等层面的互动,揭示了世界各国中国学知识形成的历史背景。域外中国学史梳理中国学作为世界各国的中国知识体系的形成过程及其代表性人物、成果。中国学思想文化影响史研究探讨中国学知识如何进入世界各国思想家、文学家等文化主体的视野,在其哲学思辨、文学创作与文化表达中留下印迹,进而转化为各国文化传统中的“中国观”。在这三个领域中,核心是“域外中国学史”的研究,而“中外关系史”与“影响史”的研究构成其重要“两翼”。三者结合,才能完整理解作为“世界之中国”的中国学的跨文化知识建构的全面内涵。 在世界范围内,以中国学(汉学)作为专业研究对象的学者,皆隶属于东方学研究体系。就西方中国学来说,其发展继承了欧洲东方学的传统,自罗明坚(Michele Ruggieri)和理雅格(James Legge)对中国经典文献的翻译和语文学研究,到伯希和(Paul Pelliot)对中外关系史中多语种文献的系统整理、研究,皆体现出一套独立的学术规范。在研究方法、对象与目标上,中国学研究与各国本土哲学、思想、文学等领域的学术传统存在明显差异。换言之,中国学家们与其所在国家的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在知识背景和学术归属上属于不同类型:前者侧重于东方学的专业知识建构,后者植根于本国思想文化传统的知识生产。尽管欧洲东方学与其本土思想文化和学术传统之间存在紧密联系,其学科界限却是清楚的,二者不可混淆。 然而,我们同时又要看到,中国学的专业知识,特别是中国学家们所翻译的中国古典文献及其相关研究成果,并非仅仅被中国学家们阅读。中国作为一个有着悠久传统和独特思想体系的巨大文明体,自然引发了世界各国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的持续关注。随着中国经典的域外传播,产生了超出中国学家专业知识范畴的广泛影响。尤其是当代中国文学作品,作为面向大众的文化产品,其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效应更为直接和广泛。② “影响研究”虽不同于中国学的“知识研究”,但作为理解中国学国际传播效应的关键路径,理应成为中国学研究所必须关注的一个领域。③世界各国的思想家与文学家在展开其思想论述和艺术创作时,都会将中国学家所提供的研究中国的知识成果,作为自己的创作素材。无论是对中国典籍的引述,还是对中国古代历史和人物的再现,都成为其认识中国的知识来源和思想表达的灵感来源。 如果脱离了中国学知识系统的具体来源,便难以厘清不同文化传统中“中国观”的历史渊源与知识依据,亦即各国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所读的是何种中国典籍的翻译文本,他们所依赖的知识是哪位中国学家所书写的。因此,“影响研究”和“知识研究”是两个相互联系而有区别的研究领域。因而,中国学思想文化影响史研究,正是在中国学史这样的专业知识研究的基础上,追踪中国在全球思想文化图景中所激发的意义生产过程。这一研究路径,是从事世界中国学研究的学者们必须关注的。 二 拓宽世界文明史的研究疆域 中国学思想文化影响史研究的重要意义,首先在于其对世界文明史研究疆域的有效拓展。长期以来,世界史研究只是各国国别史研究的堆积,往往忽略了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就西方的世界史研究来说,往往将欧洲历史作为“世界史”的主体,而东方文明只是作为一个旁证式的存在。中西方知识与文化交流对于西方历史的影响,在其历史书写中处于边缘地位,常常被忽略。 实际上,世界各国历史的形成是在文明交流中逐步推进的。就欧洲历史而言,如果没有东方文明,欧洲文明绝不可能发展到今天。基督教最初源于中东地区,传入欧洲后成为其最重要的宗教。马克思曾指出,火药、指南针和印刷术是宣告资本主义到来的三大发明,而文艺复兴则得益于对阿拉伯文明的吸收与转化。明清之际,耶稣会汉学家们对中国历史的研究传入欧洲,直接影响了西方历史的书写。其中最著名的例证莫过于“礼仪之争”中,中国历史记载对欧洲宗教史观构成的直接冲击。 因此,从“影响史”切人世界中国学研究,不仅是对国别中国学(汉学)知识体系的延伸和拓展,更是推动全球史研究范式变革的重要路径。从历史学角度看,这一研究路径即“世界之中国”的视角,强调从全球史的角度重新审视中国在世界历史上的影响,其理论基础正是全球史所倡导的文明互动观。 传统的文明史研究多聚焦于单一地域和国家的发展,常常忽视其他文明在其历史进程中的作用。例如,在现代西方文学史中,鲜少论及阿拉伯文学或中国文学对欧洲文学的影响;在现代西方哲学史中,常见的是从古希腊经中世纪到近代的一条欧洲思想自我演化的路径,几乎看不到中国哲学的影响。一旦我们将文化关系与文明互动纳入视野,我们将大大拓宽世界文明史研究的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