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格的起点

　　1981年9月25日，顾城写信给严力，短笺写在“中国电影公司”的稿纸上，不足百字，主要讲一件事。信是这样的①：

　　严力，你好

　　信收到，极感谢。真的那天你画中的异想感动了我，我想起了童话。集子寄上，别笑。我想能得到一个封面，正面是画和题目，背面是你的名字，设计刻在蜡纸上②(我喜欢高洁的东西)，然后你写信告诉我路，我去取，多谢。

　　有空来玩。

　　顾城25日③

　　

　　图1 顾城于1981年9月25日写给严力的信

　　20世纪80年代初，顾城打算印一本油印诗集时找到严力，他们因《今天》结识。严力回忆道：“认识是因为《今天》的小型聚会，他(引者注：顾城)说我是星星画会的，一定要来我家看画，我记得82年他来过两次。”④上述所引信中，顾城表达了对诗集封面的需求。严力补充说，“后来没有设计是因为后来他说暂时没准备好，信应该是在1982年初的某月”⑤。

　　目前，笔者所见顾城油印诗集共两种，包括《悬挂的绿苹果》和一册未命名的诗集。与顾城在信中对设计有所要求不同，在这两本诗集中未见精心设计。这两本之外，顾城更为知名的自编诗集是《无名的小花》，它在一些文章中被描述为“油印诗集”，另一些则认为是“手抄”的自编诗集。下文便从诗集《无名的小花》的具体形制谈起。

　　一、对诗集《无名的小花》形制的推断

　　“无名的小花”是顾城自编诗集的名字，他亦创作有一首同名诗歌。多种关于顾城的生平记述都提到这本诗集，譬如：

　　1976年，顾城自编了诗集《无名的小花》(其中的同名代表作于1979年发表，获得很大的轰动)。1980年，他和北岛、舒婷等人一起创办诗刊《今天》，标志着中国新诗的又一次飞跃。⑥

　　这段表述的特别之处，在于以编年体例标示了《无名的小花》与1976年诗歌场域的关系。这一时间是否准确先按住不表，且看后一句，可见编者对这段历史的了解其实模糊。首先，顾城、舒婷未曾参与《今天》创办。1979年3月，姐姐顾乡带着顾城来到位于东四十四条七十六号的《今天》编辑部，后来顾城又与杨炼一同前往，而《今天》出至第8期诗歌专刊才首次刊发顾城以“古城”为笔名的短诗四首⑦，因此顾城参与《今天》创刊的说法显然不实。其二，《今天》自创刊便是综合性文学刊物而非专门的“诗刊”，刊有顾城诗的一期为《今天》唯一的“诗歌专辑”。这两处错误也提示我们，其中所述顾城1976年自编诗集《无名的小花》，应被打上一个问号。

　　另一份“顾城年表”⑧中亦有关于《无名的小花》的记录：

　　1978年

　　西城工人文化馆创办《西城文艺》，在发表“工农兵文艺”的过程中，想到写在农村时的《无名的小花》诗集，同文化馆讨论之后，于三月为发表选诗写下了《〈无名的小花〉序》。从批判的角度探讨发表的意义。即使如此诗仍搁置。年底读到张贴于北京西单体育场围墙外的诗歌油印刊物《今天》创刊号，深为打动，觉逢知音，更加鼓励了向“无名的小花”诗时期的回转。

　　1979年

　　3月，西城区文化馆新近创办《蒲公英》小报，以“无名的小花”为总题半版选载了其同名集中诗作，后连续选载二期。⑨

　　这份年表还记录了在《无名的小花》公开登载前，诗人的发表情况：

　　1974年起

　　零星于《北京文艺》《少年文艺》《体育报》《北京日报》《解放军报》等报刊发表作品。⑩

　　这份年表由顾城的姐姐顾乡编校，具有相当的可信度，但其中未明确自编诗集《无名的小花》的印制时间，虽提及1974年起顾城即有作品公开发表，但具体是哪首也未作说明。某种程度上，顾城出现在公众视野，是以“无名的小花”的风格为起点的。“向‘无名的小花’诗时期的回转”也侧面说明其时诗人对此诗风颇为自爱。同样，这段表述也存在关于《今天》杂志的误读，《今天》并非专门的“诗歌”油印刊物，还登载“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文学评论”“翻译诗歌”“翻译小说”“美术摄影”等多种体裁与门类的作品。或许由于主编北岛、芒克的诗人身份更为人熟知，刊载作品中诗歌更具影响力与知名度，围绕于《今天》的作者以诗人更为多见，因此对《今天》的认识便有了只被“诗歌”覆盖的“偏见”。

　　在另一篇文章中，诗人刘春写道：

　　1979年3月，北京西城区文化馆创办的《蒲公英》报第三期，在头版以半个版的篇幅发表顾城的油印诗集《无名的小花》中的诗作，排列在最前面的就是那首在水边沙地上写的《生命幻想曲》。(11)

　　在此，《无名的小花》被冠以“油印诗集”。笔者采访刘春后得知，他也未见过这本诗集。(12)据笔者所见资料，考虑到《无名的小花》以“诗集”形式出现的时间，笔者倾向于认定这是一本诗人手抄的自编诗集，而非油印诗集。尽管还不确定顾城的油印实践最早发生于何时，但目前可见的两本油印诗集还是能够为观察顾城写作的较早阶段提供具体切入点。

　　二、从“命名”与“献词”看

　　目前笔者所见顾城油印诗集两种，为《悬挂的绿苹果》及一册未见封面(或无封面)与诗集名的诗集。《悬挂的绿苹果》为油印打印本，16开，共34页。诗集封面、目录、扉页集中于一页。此页上方为诗集名、题献及诗人名字，中段为诗集目录，依次收入《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红卫兵之墓》《远古的小船》及《世界和我》。除《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外，其他三首均为组诗，其中《世界和我》在题目中注明“(复合组诗)”，这是顾城对自己一类诗的独特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