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转型是学界讨论颇多的一个重要问题,涉及诸多领域。钱穆说:“论中国古今社会之变,最要在宋代。宋以前,大体可称为古代中国。宋以后,乃为后代中国……故就宋代言之,政治经济,社会人生,较之前代,莫不有变。学术思想乃如艺术,亦均随时代而变。”①“唐风宋韵”是人们耳熟能详的一个词语,大致而言,唐风是开放、多彩的,宋韵则是内敛、平淡的。在此意义上可以说,韵是唐宋转型的一个基本范畴。 韵在中国历史上具有悠久的传统,尤其是六朝时期,品藻人物以韵为风流得意,谢赫论画以“气韵生动”为“六法”之首,意味着韵成为重要的美学范畴。然而韵上升为统摄性美学范畴,则完成于北宋。成复旺说:“至宋代,‘韵’被推尊为极致,以至于‘韵’就是美,美就是‘韵’,有‘韵’即美,无‘韵’即不美。面对这种情况,谁也无法否认:一个文以韵为主的时代到来了!”②这种本体论转向标志着中国古典美学的一个重要突破。范温的《潜溪诗眼》是首部系统阐释韵的专著,钱钟书认为:“吾国首拈‘韵’以通论书画诗文者,北宋范温其人也。”③该著的理论建构根植于苏轼、黄庭坚的美学思想体系。严羽所谓“至东坡、山谷始自出己意以为诗,唐人之风变矣”(《沧浪诗话·诗辨》)的论断,正印证了苏、黄在宋代审美范式转型中的轴心地位。本文拟以范温及其思想渊源为对象,通过苏、黄美学思想的互文阐释,解析韵范畴的三重维度:士人的人格底蕴,理性的思想基础,以及和、远、淡的美学特质。 一、人格意义的韵 学界多以美学范畴论韵,这固然正确,但从北宋时代来看,韵首先是一种人格范畴。④ 然所谓有余之韵,岂独文章哉!自圣贤出处古人功业,皆如是矣。孔子德至矣,然无可无不可,其行事往往俯同乎众人,则圣有余之韵也,视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偏矣。圣人未尝有过,其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圣有余之韵也,视孟子反复论辩、自处于无过之地者,狭矣。回也“不违如愚”,学有余之韵也,视赐辨由勇,浅矣。汉高祖作大风歌,悲思泣下,念无壮士,功业有余之韵也,视战胜攻取者,小矣。张子房出万全之策以安太子,其言曰:此亦一助也,若不深经意而发未必中者,智策有余之韵也,视面折廷争者,拙矣。谢东山围棋毕曰“小儿已复破贼”,器度有余之韵也,视喜怒变色者,陋矣。然则所谓韵者,亘古今,殆前贤秘惜不传,而留以遗后之君子欤?⑤ 显然,这是从人格意义上论韵。其核心在于:面对重大事件或困境,内心充实,运筹帷幄,却能外表平和,泰然自若。周裕锴对这段话总结道:“‘韵’不仅是艺术的最高境界,也是人生的最高境界,是一种大智大勇的人格生命的体现。正如朱熹所说:‘真正大英雄人,却从战战兢兢、临深履薄处做将出来,若是气血粗豪,却一点使不着也。’这就是圣贤出处、古人功业的‘有余之韵’。由此可见,范温论韵乃以宋代的人生哲学为其诗学的底蕴和旨归。”⑥宋代士人的人生哲学,经历了由外而内、由动而静的转变。宋初崇文,士人积极参与政治,范仲淹的“先忧后乐”代表了当时的集体呼声。然而,从庆历新政开始,北宋政坛历经动荡。士人的兼济理想难以实现,于是转向内心世界,从兼济天下转向独善其身,理学与美学由此兴盛。就理学而言,“养”是其核心,与韵密切相关。朱熹的“战战兢兢、临深履薄”即为明证。“养”指内在心性的涵养,沉潜内敛。由“养”之功夫,而有不同的气象。北宋二程十分重视气象,这集中体现在对孟子和颜渊的辨别上。“孟子有功于道,为万世之师,其才雄,只见雄才,便是不及孔子处。人须当学颜子,便入圣人气象。”北宋是孟子升格和颜渊再发现的时代,但在理学家看来,孟子因为外露,不及颜渊。程颢说:“颜子示‘不违如愚’之学于后世,有自然之和气,不言而化者也;孟子则露其才,盖亦时然(一作焉。)而已。”⑦颜子与孟子的区别在于露才与不露,也就是是否内敛含蓄。二程关于颜、孟不同气象的比较有很多,大多着眼于这一点。 问:“横渠之书,有迫切处否?”曰:“子厚谨严,才谨严,便有迫切气象,无宽舒之气。孟子却宽舒,只是中间有些英气,才有英气,便有圭角。英气甚害事。如颜子便浑厚不同。颜子去圣人,只毫发之间。孟子大贤,亚圣之次也。”或问:“英气于甚处见?”曰:“但以孔子之言比之,便见。如冰与水精非不光,比之玉,自是有温润含蓄气象,无许多光耀也。”⑧ 这里由对张载的评论扩展到对孟子、颜渊的比较,明确表现出对内敛含蓄的人格的欣赏。颜渊之所以受到推崇,是因为其内在之德与外在之和的统一,“欲知得与不得,于心气上验之。思虑有得,中心悦豫。沛然有裕者,实得也”⑨。“沛然有裕”与范温的“有余之韵”何其相似!上引文中最后提到的玉的形象来自孔子,即君子比德于玉,“温润含蓄”是玉与君子的一个共同特点,其实质也是“有裕”或“有余”。 无论是盛唐士人的峥嵘外露,还是晚唐的苦吟哀叹,北宋士人均不认可。无论是仕途顺利、理想实现,还是仕途困顿、理想受挫,甚至贬谪流放,他们既没有“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欣喜若狂,也没有“蜡炬成灰泪始干”的悲伤欲绝,面对各种纷争、蹉跎、贬谪,他们也有失望,也有动摇,但总体而言,是从容、平和的。周裕锴说:“宋人所强调的‘自持’和‘自适’的心理功能,在很大程度上是针对唐人的‘不平’和‘怨’而发的。”⑩这不仅是审美,更是人格的转型。借用二程对颜渊的评价,就是“有自然之和气”。孔颜之乐不仅是北宋理学家关注的,也是北宋士人集体关注并效仿的对象。前引范温文中“回也‘不违如愚’,学有余之韵也”,可以视为对二程以及北宋士人有关讨论的一种继承与发展。在此意义上可以说,唐宋诗风的变化也是士风的变化,这是韵作为一种理想人格的体现。 叶梦得对王安石诗的一段评论是学界多有引用的:“王荆公少以意气自许,故诗语惟其所向,不复更为涵蓄……皆直道其胸中事……晚年始尽深婉不迫之趣。”(11)借用二程对孟子和颜渊气象的区分,也许可以说,王安石早年的“以意气自许”“直道其胸中事”是孟子的“英气”“圭角”,而晚年的“深婉不迫之趣”则是颜子的“和气”“浑厚”。这与黄庭坚评价苏轼诗短处在好骂有异曲同工之意。(12)所谓“有余之韵”是壮志未酬心有不甘、虽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复杂心态的映射,也就是清代吴之振《宋诗钞·临川诗钞序》所说的“寓悲壮于平淡之中”。在此意义上可以说,韵的含蓄内敛实际上包含了复杂多样的情感、思想。二程评价颜渊是“不违如愚”,并不是真的冥顽愚钝;君子比德于玉,是因为“有温润含蓄气象”,并不是没有光泽,而是一种内敛、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