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传》作为中国儒道两家都极为重视的经典,其“观物取象”“立象以尽意”的易象思维集中体现了古人对世界的感知与理解方式,对中国文化影响深厚。不论是国内学界提出的“取譬”“类比”“象思维”说,还是海外汉学家提出的“关联性思维”,都对这一独特的思维方式非常重视。探讨《易传》这种极具典范性的“象”之意义生成,对理解中国传统意象美学具有奠基作用。本文在学界现有研究基础上,试图对易象思维展开分层论述,揭示其具体的意义生成机制与内在的诗性精神,并以此为基础对当代意象美学研究中所忽视的问题予以反思。 一、“观物取象”与形象感通 人与万物共生于一片天地之中,如何根据天地万物的变化来采取相应的行动,乃先民生存的原初智慧。易象正是圣人根据自身对天地万物及其运行法则的感知而创制出来的。《系辞下》云:“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①这一“观物取象”的易象创制方式既表明了象与天地诸物的关联——易象是天地万物及其法则的凝聚,又表明了象与圣人感知的关联——易象是圣人身心感知及择取的结果。《系辞上》云:“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穀梁传》言:“常事曰视,非常曰观。”②可见,《易传》中圣人的“观物”不是以理性思维去对象化地考察万物,而是以一种“会通”“感通”的诗性思维去与天地万物相沟通。感通,具有感应、直观、互渗、贯通等特征,是一种非对象化、非逻辑性的整体思维,呈现了中国古人“遭遇”世界、感知世界的最基本方式。“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系辞上》)“耳聪目明”的圣人当能见微知萌、见端知末。圣人依凭其独特精微的智慧与能力,“感通”“直观”天地万物,使身心与万物共处于一体之中,从而在参与天地运行的过程中,敏锐地捕捉到世界的形貌与变化态势。在这种“观物”的过程中,圣人以身心的俯仰体验作为沟通世界的发动点,从“耳目鼻口之属”的身体空间推度至“雷风山泽之类”(孔颖达疏),最终“无大不极,无微不究”(韩康伯注)。③如此,包括天地物象形态、运行法则等在内的世界整体性被圣人把握。当圣人将这一世界整体性感知以独特的符号形式显示出来,就出现了卦象。可以说,易象的创制凝聚了圣人对天地之道、万物情态的当下经验感知,具有“原发创生性”或“原初的给予性”。④这种对原初经验世界予以直接显现并凝聚再造的创制方式,为易象的意义生成奠定了感性的根基。易象“原生”层次的意义正是以人与外在世界的直观感受性为涟漪,然后层层外荡,在一种自然的感通过程中得以生成的。成中英说:“《易经》有《观》卦‘风地观’,表示能够敞开胸襟,自然去认识一个人所处的环境。所以《观》卦的卦象,风在地上行走,其风是自然、灵活、广度的,由此而能掌握细微的事物。”⑤如同吹拂天地的风,圣人也以其“通天下之志”会通万物,以自身的感通性,创制了一个自然灵活而又极具广度的卦象体系。 《系辞上》云:“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易象以“拟度诸物形容”“法象其物之所宜”(孔颖达疏)⑥的方式再现了圣人对充满生机变化的天地万物的感通过程。这种对诸物形态的“拟度”“法象”,是易象意义生成在直观感性层面的运作,可视为一种形象性的感通。这种形象感通过程既可以是对物象、事象所具外在形貌的模拟,也可以是对其发展态势之内在法则的显示,具体体现在如下三个层面: 第一,卦象对物象、事象所具形象的直接模拟。《系辞下》云:“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孔颖达疏:“易卦者,写万物之形象,故云‘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者,谓卦为万物象者,法像万物。”⑦就八经卦而言,乾与天之象、坤与地之形、离与火之炎、坎与水之流、艮与地之隆、兑与水之聚、震与地之动、巽与风之吹都有着一定的象形关系。在六十四别卦中,《鼎》卦(巽下离上)的卦象本身是对烹饪用鼎之象的仿写,故其《象辞》云:“木上有火,鼎”,其《彖辞》云:“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再如《小过》卦(艮下震上)的卦象本身就是展开双翼的飞鸟之象,故其卦辞云:“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另外《颐》卦(震下艮上)之如口形,《噬嗑》卦(震下离上)之如口中含物等亦具有依类象形性。此外,如果对《系辞下》所阐述的“制器尚象”现象从图像层面来看的话,其所谈及的《离》与网罟之象、《乾》《坤》与衣裳之象、《涣》与舟楫之象、《豫》与重门之象、《大壮》与宫室之象等都有着直接的形似性关系。宗白华在谈到《离》卦与网罟关系时就说:“我们把它倒转过来,就可以看出,古人关于离卦的思想,同生产工具的网有关。”⑧可以说,《系辞下》对器具制作与卦象关系的论述,其更大的意义在于表明器具的逻辑发生⑨,以彰显器具“与易象同体”的文化意义。如果从历史发生来看,“制器尚象”当是以“观物取象”为前提的,这一点可以从出土的各种“象生”器物得到证明。卦象的象形性表明,其形象生成并非抽象思维的符号运作,而是具象经验的图像化创造与绘制。 第二,卦象对其所蕴含的基本自然形象(天、地、火、水、雷、风、山、泽)组合情貌的间接呈现。《系辞下》云:“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经由八经卦的错综组合,易经六十四别卦形成了六十四种鲜活动态的自然与人事图景。这些包含了天象、地理、鸟兽之文、地上诸物、日常生活的图景都是先民经验世界较为常见的,当属于圣人“观物取象”时面对的天地自然人事之情貌。孔颖达说:“但万物之体,自然各有形象,圣人设卦以写万物之象。”(《乾·象》疏)⑩圣人正是通过对这种天地之情的观感,去捕捉其间的盈虚消息,以领会事件存在的“如所存而显之”的当下形态。这种卦象所蕴含的形象直观性,使得卦象与经验世界形成了一种鲜活的同构关系。如《蒙》(坎下艮上)——山水相依之象、《豫》(坤下震上)——雷出地奋之象、《临》(兑下坤上)——泽被大地之象、《观》(坤下巽上)——风拂万物之象、《贲》(离下艮上)——山下有火之象、《离》(离下离上)——重明普照之象、《咸》(艮下兑上)——阴阳交感之象、《大壮》(乾下震上)——雷天刚动之象、《晋》(坤下离上)——旭日初升之象、《明夷》(离下坤上)——日落韬光之象等,这些卦象的图景化都显示了卦象的创制与生活世界的亲密关联。宗白华谈及《贲》卦“山下有火”之象时说:“夜间山上的草木在火光照耀下,线条轮廓突出,是一种美的形象。”(11)在这种形象的感通中,卦象的意义往往经由图景的自身直感性而得以绽出,如山水相依之鸿蒙、雷出地奋之欣悦、泽被万物之膏润、光明普照之正大、日落西山之隐晦等,皆是如此。形象即是意义,昭示了易象意义的原发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