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陶：中国美学观念的远古起源

　　中国文化和中国美学的理论，内蕴在远古的岩画、玉器、陶器、漆器、丝绸等多种形态之中。其中，丝绸保存困难、资料已少，彩陶与玉器数量大、范围广，成为探求美学观念起源的重要材料。本文主要讲彩陶。

　　彩陶既有世界性，又有中国性。前者与美学和艺术的共性相连，后者凸显了美学和艺术的中国特色。在中国与中亚、西亚彩陶的关联上，韩建业、李新伟、吴耀利、李妮娜、公度等都有相关研究，以韩建业《彩陶之路——考古所见早期东西文化交流和亚欧世界体系》(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4年)为代表。但这里问题甚为复杂，很多重要主题和细节都有待进一步深入。在中国远古彩陶的演进上，王仁湘、张朋川、高广仁、邵望平、韩建业、程金城、蒋书庆、林少雄、朱雪菲等广大学者有着方方面面的研究，各有特色，其中王仁湘的论著极多而成就卓然，其《史前中国的艺术浪潮——庙底沟文化彩陶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2011年)丰富而精彩。但彩陶在中国远古之美的演进，内蕴的内容和关联的问题广且深，虽然有关研究已有很大的成就，但最核心的问题，包括其与世界的关联和自身的演进，都还待继续深入。本文一方面对中外彩陶研究中的重要之点提出一些新的思路，另一方面对中国陶器在器形上的演进做出新观察，更重要的是对彩陶图案的演进、具象形象与抽象图案的转换关系提出新的看法，同时对彩陶所内蕴的远古审美原则的形成进行新的探索。

　　一、彩陶：世界比较中的中国美学特性

　　彩陶作为世界性器物，于8000年前在西亚和东亚大致同时产生与发展，经欧亚草原在东西之间流动。彩陶的交流带从西亚到南亚和中亚到东亚，现象甚为分明，内容相当复杂。以其异者而观之，各地皆有自己的特色；以其同者而视之，一些共同图案则凸显出来。中西审美观念的同与异，由之体现出来。相同点且选三类，如下：

　　第一类，外形上完全相同的类型，如图1。

　　

　　图1 西亚、伊朗高原、东亚的红带纹和旋涡纹

　　资料来源：笔者据石兴邦《白家聚落文化的彩陶》(《文博》1995年第4期)、李妮娜《欧亚世界体系下天山史前彩陶圆涡纹样的源流初探》(新疆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1年)整理。

　　如图1所示，无论是彩陶初期的相对简单的红宽带纹(图1-1)还是彩陶发展期相对复杂的旋涡纹(图1-2)，从西亚到伊朗或从中亚到中国，纹样相同。虽然欧亚的西部、中部、东部各文化，美学观念各有特色，但在彩陶纹样上却具有相同特征，呈现出东西交流中一种饶有意味的现象。

　　第二类，纹样基本相同，但同中有异，如图2。

　　

　　图2 西亚、中亚、中国的绳纹与舞蹈纹

　　资料来源：笔者据彭博和杨建华《北部欧贝德文化的形成过程》(《考古》2020年第8期)、李新伟《库库特尼—特里波利文化彩陶与中国史前彩陶的相似性》(《中原文物》2019年第5期)、约瑟夫·加芬克尔《试析近东和东南欧地区史前彩陶上的舞蹈纹饰》(《考古与文物》2004年第1期)整理。

　　如图2所示，彩陶初期的绳纹，东、中、西部皆有(图2-1)，但中国与中亚的绳纹接近绳的原样，西亚则明显对绳的原样进行了加工美化。这一初看相同的纹样，显然内蕴着不同的美学观念。舞蹈纹(图2-2)也是初看相同，细察有异。各文化的远古先民，皆在远古仪式中以舞通灵，且人体造形基本相同，决定了舞蹈形式和审美趣味基本相同，特别是彩陶将动态之舞凝结为静态的视觉形象之时，其审美的相同点更为突出。然而，四件彩陶图案里，身体装饰的差异及关联纹饰的差异，还是呈现了出来。这一同中有异的现象，比起漩涡纹，更能凸显其中内蕴的美学观念的不同。

　　第三类，除了彩陶之外，联系到其他媒介上同类的视觉图像，可以观察其中的异同。如图3。

　　

　　图3 西亚、中亚、东亚的流泪妆和生殖女神

　　资料来源：笔者据袁以宸《中国史前人物图像研究》(南京艺术学院硕士学位论文，2023年)、肖波《俄罗斯叶尼塞河流域人面像岩画研究》(南京师范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6年)整理。

　　图3-1是从西到东皆有的人面流泪妆。把彩陶和岩画的同类图像放在一起，透露出人类对有关流泪的观念的普遍关注。图3-2是西亚与东亚的生殖女神，将陶器及雕塑的同类图像放在一起，彰显了不同媒介具有的相同内容，呈现出这一图像后面美学观念的普遍性。流泪妆是在地中海、西亚、中亚、东亚的岩画、彩陶中都出现过的一种艺术现象，内蕴着丰富的文化内容。古埃及的女神伊西丝，因丈夫奥里西斯的死亡而哭泣。两河文化的女神伊斯塔尔，下降到冥府，为恋人塔穆兹能回到人间，独坐在黑暗中哭泣。一种哭泣仪式因伊斯塔尔的故事而产生出来。在中亚的古老传说中，天空女神目睹了人间干旱的苦难，流下了一滴眼泪，此泪珠随雨降下，可是大地太干，无法接受它。但这滴泪水还是希望在被阳光蒸发之前可以发挥作用，最后它历经人间沧桑回到女神的颈间，变成光耀的珍珠。在东亚，《吕氏春秋·音初》谈古乐的东西南北诸调，都源于一个悲剧性的故事。流泪妆普遍地出现在不同地区，透露出从西到东在这类图像后面的关于悲的审美观念共性。后来，地中海的悲剧观念和中国的《诗经》的悲情观念，应是从这里开始萌生。生殖女神在所有文化中都有，但崧泽文化的生殖女神以身体本身的丰肥呈繁衍之力，土耳其的生殖女神以乳房的众多彰繁衍之功，大地湾的生殖女神以植物生殖器官的花之遍体显繁衍之能。这类不同图像中的关于“天地之大德曰生”(《周易·系辞下》)①的观念，在世界各地都有出现，并在陶器上具体化为独特的审美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