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20年代末经济危机爆发后,西方工业资本主义逐步向晚期资本主义演进,这一历史转变推动资本由以生产为核心的积累转向对消费为核心的需求的建构和动员。消费逐渐取代劳动,成为社会经济与文化发展的主导力量,社会形态由“工作社会”向“消费社会”转变。在消费社会的理论建构中,消费社会的全面到来被视为工作伦理衰退的标志。鲍德里亚(波德里亚)、鲍曼等理论家指出,由新教伦理支撑的传统工作伦理已逐渐失去其社会规范力,取而代之的是以消费体验、符号交换与情感满足为核心的消费美学。在这一过程中,劳动越来越被视作异化与压迫的象征。在鲍德里亚看来,马克思以“劳动”为核心的理论体系似乎不再能有效回应社会变革,政治经济学也走向终结。 然而,鲍德里亚与鲍曼等对工作伦理消亡的判断,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对马克思劳动(Arbeit)概念的片面理解,他们忽视了马克思劳动美学的积极构想和能动性。马克思的劳动美学思想以“自主活动”为核心,既将美学维度引入劳动实践之中,亦将“美”还原到劳动参与过程中,二者成为马克思劳动美学思想的两个理论支点,进而使劳动成为个体创造性实现与社会价值生成的基本动力。它不仅是对资本社会生产方式的批判性反思,更是对共产主义社会劳动形态的前瞻性构想。在消费美学主导当代社会文化语境的背景下,重新激活马克思劳动美学的批判维度与实践潜力,不仅有助于揭示消费社会中美学幻象的实质,亦能回应劳动异化与重建劳动意义等当代社会问题。 一、工作伦理的没落 随着从“生产者”到“消费者”的身份转变,个体越来越多地通过消费而非工作来建构社会认同与自我价值。“消费美学”逐渐上升为主导性的文化逻辑,改变了以劳动和工作为核心的传统价值体系。消费主义对工作伦理的冲击,表现为消费文化逐步取代以劳动为中心的社会生活逻辑,人们更多由消费欲望而非伦理责任所驱动,工作伦理的地位由此开始动摇。在这一背景下,鲍德里亚宣称“生产的终结”①,断言劳动逻辑在消费社会中的瓦解。鲍曼则进一步指出,消费已经成为现代社会运行的基础性机制、组织社会经验与个体认同的核心力量,在此语境下的工作伦理似乎只意味着异化。然而,从现实来看,尽管消费的主导地位日渐凸显,工作伦理却并未彻底消解,反而以更隐秘的方式与消费逻辑交织,在新形态中继续发挥作用,并在其历史演化中呈现出与资本逻辑的高度适应性。 在资本主义初期,传统工作伦理作为资本主义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新教伦理的影响下逐步成型。“着眼于彼世而在现世内进行生活样式的理性化”②滋长了工作伦理,促使劳动从低贱的生存手段转化为宗教伦理的实践。相较于中世纪基督教传统所强调的苦修与超越性目标,新教伦理对劳动的态度和理解与之有着本质的区别。马克斯·韦伯指出,新教教义促使信徒将世俗成功视为蒙神恩召的表现,从而将勤勉、节俭、自律等特质转化为一种宗教化的劳动观,劳动获得了宗教正当性与道德价值,成为积累财富、彰显上帝恩宠的重要方式。这不仅要求普遍的劳动参与,更要求人们最大限度地去赚取财富。新教伦理不仅确立了普遍的劳动规范,还通过对劳动的道德理性化,建构起以生产为中心的社会秩序,并将劳动价值、宗教承认及社会地位紧密相连,形成了传统工作伦理。于是,劳动从生存的必需转变为社会活动的核心元素,并上升为个人证悟与社会认同的体现。 经过新教伦理的历史变革,劳动的价值与意义经历了从神圣性向世俗性、从伦理规范向经济理性的重要转化,为资本主义精神提供了强大的动力。但此时的工作伦理仍然立身于宗教话语之中,劳动的正当性依旧来源于神学信仰与道德义务的统一。随着资本主义理性化进程的推进,包括劳动在内的人类活动的各个方面逐渐被“金钱”这一经济交换核心价值所支配,在这一现代性进程中,劳动者的个人价值和社会身份,更多地依赖于经济价值而非伦理规范。于是,劳动原先所具有的神圣意义和人文关怀逐渐褪色,工作伦理也逐步脱离宗教道德基础,而与经济行为的理性化紧密相连。劳动为经济秩序的核心,消费仅服务于劳动力再生产,尚未获得自主的价值和意义。劳动者作为生产链条中的理性个体,其个体价值主要体现在其生产力所能创造的经济价值,而非被其消费力定义。 19世纪后,在工业革命的推动下,传统工作伦理脱离宗教语境的步伐加快,成为世俗的社会规范,并被纳入资本主义生产体系的理性逻辑之中。此前,继重商主义和重农主义之后,古典经济学进一步推进了对劳动价值的世俗化阐释,从宗教理性全面转向市场理性,劳动自此上升为现代社会的普遍法则,并被进一步资本主义化。亚当·斯密明确提出劳动是衡量一切商品交换价值的真实尺度,是社会财富的源泉、经济增长的工具。③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斯密向前迈出了巨大而艰难的一步,使劳动具有了“造财富的活动的抽象一般性”及“被规定为财富的对象的一般性”,④确立了“劳动一般”的经济范畴。在斯密这里,劳动获得了最初的尊重,成为经济学的现代范畴,开始作为衡量一切社会价值的基本标准。斯密强调分工带来的生产力提升和通过市场自动调节机制(“看不见的手”)运行而实现的财富积累和社会繁荣。在肯定劳动经济价值的同时,斯密进一步赋予劳动以道德意义,视其为个体实现自我价值、承担社会责任的途径,⑤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对工作伦理的积极态度。 斯密不只是单纯地颂扬经济自由,他也充分意识到了市场的阴暗面。在《国家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中,斯密认识到,分工使劳动者长期陷入机械重复的工作,从而变得麻木和愚钝。⑥然而,他更关注分工对市场效率的提升,未深入探讨劳动异化的负面后果,也忽视了劳动者的主体性和创造性。劳动者被视作市场体系中的功能角色,其价值取决于生产力而非创造性,劳动者在生产中逐渐被局限为一个单一而机械的执行者,其意愿和创造性被市场规则和分工体系压抑。因此,斯密的工作伦理虽肯定劳动价值,却默认了对劳动异化的容忍。劳动遂不再是自我实现的理性方式,而转变为满足市场需求和资本扩张的工具。在斯密之后,李嘉图等古典经济学家进一步系统化了劳动价值论,劳动不仅被赋予了经济理性下的普遍性地位,而且逐渐被嵌入市场机制与资本增殖逻辑之中,实现了劳动的资本化与商品化。可以说,通过古典经济学体系的建构,劳动的地位从根本上得到确立,成为现代经济体系中不可替代的结构性要素,这也为现代社会初步确立了以劳动为基础的价值体系与社会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