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简称《巴黎手稿》)从人的本质和类本质的角度探索了人的全面解放的可能途径。一种途径是克服异化劳动,实行社会革命,实现共产主义,也就是彻底达到人的自由解放。如果换一种审美的视角,也许《巴黎手稿》还探讨了另一种人的解放途径,即感性解放和审美解放。早期马克思把人的本质定义为自由自觉的生命活动,即人的本质是生命在对象化活动中获得的快乐感受。这一点与席勒所谓的理性冲动与感性冲动融合的游戏冲动有异曲同工之处。人类的生命活动不是异化劳动和异化生活,而是人的本质力量能够充分对象化,并从对象化中感受到生命快乐的生活。马克思认为,只有到了共产主义,人的全部本质力量才能全面发展和发挥出来,人才能成为自由、快乐的生命活动,也就是人真正的解放。如果我们把马克思的共产主义不仅仅看作是一个人类全面解放的社会阶段的话,而同时把它理解为一个生命活动的阶段,那么这个共产主义就是人类感性解放,进而是人类的审美解放。因为人类只有在审美活动中,人才是自由自觉地把自己的生命力量对象化到艺术品,并在艺术中展示自己全部的本质力量,从而人的生活也是自由、快乐的生命活动。从这个角度来看,马克思从人的生命活动、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到人本质力量在审美活动中的表现,就比较完整地展示了一条人类感性解放到审美解放之路。 马克思的审美解放之维,在马尔库塞的《审美之维》中产生了当代回响。马尔库塞把资本主义社会对于人的爱欲压抑看作是单维度的世界,而解构异化世界的动力和途径之一就是释放被压抑者的爱欲冲动,被赋予审美形式的爱欲冲动此刻就具有了政治解放的功能,即审美政治转向。这一爱欲和感性的审美解放途径在当代政治哲学家、美学家雅克·朗西埃那里得到了进一步发挥。朗西埃在《歧义》《文学的政治》等著作中提出了政治不平等带来的社会区隔和阶层化进一步深化了人们的感知、感性和审美的不平等。朗西埃认为,异化劳动对工人的感性剥夺,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中已经扩展为社会对无产者“无分之分”的感性分配的不平等。换言之,朗西埃是把马克思的类本质的生命解放具体化为社会等级中被压抑者(无分之分)的审美解放。他从《巴黎手稿》中汲取了审美解放的营养,并把马克思早期的感性解放与审美解放的思路时代化和具体化了。 一、马克思:人的本质力量 马克思在人本学上继承了费尔巴哈的感性维度,不过他也超越了单一的感性人的观点,把人视为一个社会性的综合体。《巴黎手稿》是马克思主义人本学的秘密诞生地,包含了马克思主义人本学的基本命题。马克思从人的存在形态角度来考察人的本质。由此,我们把人理解为三个层次的基本存在:人的自然存在、人的类存在、人的社会存在。[1]人的自然存在是人类存在的基础。“人的自然存在”是人的自然本质,也就是人与动物所共有的机能以及超越动物的那种属于人的感性存在。“人的类存在”就是从人与自然界的对象关系、人与他人的对象关系出发,揭示人是自由自觉的生命活动的类本质。人要想实现自己的类本质,就必须进行社会实践。因此,“人的社会存在”就是在劳动实践中、在社会关系中把人的本质力量在对象化过程中予以实现。概而言之,人的社会本质即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对于人的本质,西方哲学家有很多不同的观念和说法。不过,有相当一部分哲学是从人的动物性、自然属性来认识人类的。霍布斯认为人就像钟表一样是机械的运动。霍尔巴赫认为人是自然的产物,是纯粹肉体的东西。拉美特利在《人是机器》中认为,人是一台被肉体感受性所发动的机器。这些都是机械的唯物主义人学。尽管有一些哲学家承认人的感性肉体,但是从古希腊至今,哲学和文化对人的肉体性压制、压抑从来没有停止过,所以迄今为止能够承认人是动物、人是肉体之人的观念依然是先进的。“在我们的西方历史中,我们贬低、抹煞和污蔑我们的身体几乎有两千年了。我们的宗教是没有形体的灵魂的宗教,而我们的心理学则是没有形体的精神的心理学。我们企图做一个没有身体的人,我们就得到了报应。”[2]鉴于西方哲学,特别是理性哲学对人的自然属性和肉体的贬低,费尔巴哈创造性地提出了人的“自然”的科学观点——感性必须是一切科学的基础。马克思推崇费尔巴哈的发现,认为科学只有从感性意识和感性需要这两种感性形式出发,科学才是现实的科学。在未来,自然科学应该包括人的科学,正像人的科学包括自然科学一样,人学将是一门科学。所以马克思明确提出:“人的第一个对象——人——就是自然界、感性。”[3]194“人直接地是自然存在物。”[3]209 首先,我们理解“人是自然存在物”有两个方面的内涵:一方面,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人依靠于自然,自然是人的无机身体;另一方面,人在改造自然,把自然变成自己对象化的对象。同时,在人化自然的过程中,人的自然属性也得到了改变,劳动使人从猿猴变成了人,人的五官感受不再是动物的感受,而变成了人的感受,人变成了超越于动物的自然人性。 人类与动物相比较,人的本质还在于人是类存在物。马克思从社会存在的层面更全面地论述了“人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的观点。马克思始终没有抽象地讨论人的本质,而是把人放在社会实践活动中予以考察。从社会关系看,人的本质在于人与一切对象的关系。马克思说:“首先应当避免重新把‘社会’当做抽象的东西同个体对立起来。个体是社会存在物。因此,他的生命表现,即使不采取共同的、同他人一起完成的生命表现这种直接形式,也是社会生活的表现和确证。”[3]188在此,马克思明确指出,人是社会存在物,人的生命表现是社会生活的表现和确证。而马克思把人的生命表现等同于人的本质力量。也就是说,马克思把容易引起误解的“生命”一词换成了他的一个特殊概念:人的本质力量。人就是人的本质力量,这种本质力量是在社会关系和社会生活中表现出来和人自我确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