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题解 自近代中国学者引进西方逻辑学开始,关于中国古代究竟有没有逻辑(学)的讨论和争议一直不断。(类似的问题还有:中国古代有没有数学?乃至更一般地,中国古代有没有科学?)这里首先要区别作为研究的对象即客观的逻辑学规律与在此研究过程中形成的逻辑学理论。学界普遍以亚里士多德的《工具论》问世作为逻辑学科的诞生标志,以弗雷格的《概念文字》发表作为现代逻辑的诞生标志。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理论核心,是其在《工具论》中《前分析篇》里建立的三段论学说。弗雷格的逻辑理论的核心是名为概念文字的形式推理系统。这都是就后者意义而言的。中国古代有没有逻辑这个问题亦应该是在后一种意义上使用“逻辑”一词,所问的应当是,中国古代对逻辑学规律的认识状况,诸如是否有系统的逻辑学理论;如果有,其内容是什么,与西方理论相比有什么独特性,发展程度又如何,等等。 之所以产生有没有逻辑这个疑问,我认为原因主要在于亚氏与弗雷格构建的两个理论起着标杆作用,人们在潜意识中不自觉地将它们看作是逻辑理论的典范,甚至将其理论形态尤其是现代逻辑的形式化方法作为学科研究的标准范式。以墨家理论为代表的名辩学与上述两种理论尤其是弗雷格的逻辑理论,在形态上的差别甚大,因而造成中国古代是否有逻辑(学)的疑问。对此,学者之间的争鸣不断,进而就如何开展名辩学研究——据西释中,以中释中,或是中西互鉴,或其他——产生分歧。 学界普遍认为亚氏创立了逻辑学,理由是他构建了三段论学说。三段论是演绎推理的一种重要形式,无论是在日常生活中,还是在科学研究中,都有着广泛的运用。亚氏三段论学说系统阐释了三段论的各种推理形式与机制,开创了逻辑学科。然而,也要看到,作为逻辑学诞生标志的《工具论》,除《前分析篇》外,还包含《范畴篇》——建立了范畴理论,《解释篇》——讨论了命题结构的特征,《后分析篇》——阐明了证明、定义、演绎方法等获得知识的手段途径,《论题篇》——讨论了论证理论,以及《辩谬篇》——讨论了谬误类型以及避免谬误之方法。所有这些构成了完整的亚里士多德逻辑理论。 而弗雷格将建立概念文字后关于逻辑观念的探索称为逻辑研究。这种探索包括对概念与对象、涵义与指称、普遍性、思想的研究。他甚至将对思想的研究明确界定为一种逻辑研究。①所有这些构成了完整的弗雷格逻辑理论。 总结起来,逻辑包括观念与理论两方面,考察中国古代先贤们的思想应从这两方面开展,而不能仅局限于理论,尤其是仅考察形式化理论这一方面。 此外,西方除了古代的《工具论》外,还有近代培根的《新工具》——发展出归纳逻辑以及其他如类比、溯因等推理论证理论。而名辩学中的譬、侔、推等与后两者在形式上有相似之处。 因此,尽管名辩学与三段论系统或弗雷格的形式系统在形态上有很大不同,这容易让人得出中国古代无逻辑的结论,然而,该结论是基于将逻辑理论形态作为唯一标准的前提的。当我们的视野延伸到《工具论》的其他篇章、演绎逻辑之外的其他类型时,刚才的结论就显得可疑了。故此,除非亚氏三段论学说与弗雷格的形式系统是逻辑学理论的全部形态,否则,我们对中国古代无逻辑的结论是存疑的,或至多只能说,中国古代没有产生与那两种逻辑理论形态相似的理论。 进一步地,逻辑史的分析和更恰当的研究视角在于围绕逻辑学的研究对象,也就是从逻辑学探讨的主题出发,看名辩学所研究的是否属于此主题;如果是,再进一步分析名辩学在这一主题研究所达到的理论高度及其背后的原因。这才是更具价值的研究路径。 众所周知,逻辑学的定义虽然有许多,但众多不同的定义具有共同的要素。大家比较一致地认定,逻辑学的主题是推理,如果更宽泛一些的话,也包括论证;逻辑学研究推理规律与论证的一般方法与技巧,涉及概念、判断、推理与论证等各种思维形式的最一般特征,而现代逻辑理论一般采用形式化方法展开上述研究。二者的不同通常有以下几点:推理类型——仅是演绎还是也包括归纳与类比、溯因等?前提的真实性——是否包括论证?研究推理的方法——是否仅局限于形式的,甚至是形式化方法?推理研究是众多不同定义的最大公约数,因而有理由认为,以此作为标准是较为公允的。 本文认为,“中国逻辑”(或“中国古代逻辑”)这种措辞,是指逻辑学科在中国(或中国古代)的发展形态,也即在此地域、时空下的人们对推理规律研究所形成的理论。名辩学是否探讨逻辑学的主题呢?答案是肯定的。《墨经·小取》篇首阐述了辩的宗旨与任务:“夫辩者,将以明是非之分,审治乱之纪,明同异之处,察名实之理,处利害,决嫌疑焉:摹略万物之然,论求群言之比。以名举实,以辞抒意,以说出故。以类取,以类予”②,随后讨论了譬、侔、援、推、止等论证方法。此外,《墨经》其他篇也包含大量关于名、辞、说的一般理论,这些都直接或间接地与论证相关。由这些至少可以断定,名辩学探讨了论证与推理的方法。 各种逻辑理论都是揭示逻辑规律(道)的形式与手段(相)而已。尽管作为逻辑学之相的名辩学,与逻辑学之相的亚氏三段论学说或概念文字这些典型的演绎逻辑理论的差别甚大,但不能由此推出名辩学不是逻辑学理论,更不能得出中国古代没有逻辑学之结论。只要接受逻辑学是研究推理规律的学科的观点,那么,我们就可以从名辩学的讨论内容完全得出,它是逻辑学的一种理论。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