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性”概念是哲学的基本概念，也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本概念。但是，长期以来由于受到同一性思维框架的影响，大多数学者对于感性概念在不同思想家那里的不同含义不够重视，于是对于马克思的“感性”概念的特殊内涵也重视不够。重新理解马克思的感性概念，不仅有助于我们深化对于感性概念的理解，而且有助于我们更加深入地领会马克思的哲学思想及其现代意义。 一、摆脱传统形而上学框架的感性概念 哲学和任何其他思想一样都是在人们生活的基础上产生的。形而上学虽然远离人的生活，但是又在其最核心处束缚并影响人的生活。传统上，哲学是与具体科学联系在一起，并逐步从具体科学中分离出来的；历史上，哲学和许多具体科学一样都是为人的生存斗争服务的。如果说具体科学要解释具体的现象，那么哲学就是要思考这些具体现象背后的最终原因。传统上的第一哲学就是要找到最终的、绝对第一的原因。对于生存斗争中的人们来说，如果把握住绝对第一的原因，那么人的生存就得到了保证。在对绝对第一的原因的追问中，人们把某种具体的东西，比如水、火等作为宇宙的起源。后来，这些具体的事物被抽象的事物所取代：第一实体、存在、“无”等。在对传统的绝对第一东西的怀疑的基础上，近代哲学用主客体关系来取代第一哲学。形而上学也从第一哲学转向主客体关系的理论，主客体关系的理论仍然是以人的生存斗争为核心的。这种以主客体关系为核心的形而上学也面临一些新的问题。这些新的问题表现为：在哲学理论中，主体的极端发展也掏空了主体自身，主体哲学的发展导致了对主体自身的怀疑；在社会领域中，主客体模式中所包含的生存斗争框架在资本主义制度中被永恒化，它把抽象的同一性原则贯彻到社会生活的一切领域，同一性背后的丰富内容被遗忘。或者说，传统上的那种归类思维被极端地发展起来，在这个社会中一切都被纳入同一化的系统之中。这就如同黑格尔哲学一样，黑格尔虽然看到了非同一的东西，但是所有这些东西都可以被纳入他的概念体系中。这个概念体系是按照主客体二元对立的模式建立起来的，它试图解决二元对立的问题，并最终能够达到绝对知识。 马克思对于黑格尔哲学的批判也就是对传统形而上学的批判，即一种建立在主客体二元论基础上的形而上学的批判。这种批判在《神圣家族》中初露端倪，并在《资本论》中得到了极大的深化和拓展。我们知道，马克思恩格斯在《神圣家族》中批判青年黑格尔派的观念论。在这里，马克思借助笛卡尔的唯物主义来批判青年黑格尔派。对于马克思来说，观念论就是一种形而上学，这种形而上学是与唯物主义对立的。马克思恩格斯指出，笛卡尔“把他的物理学和他的形而上学完全分开。在他的物理学的范围内，物质是唯一的实体，是存在和认识的唯一根据”①。笛卡尔的物理学是唯物主义的，是建立在认识外部对象的感知的基础上的，而形而上学却脱离了这种感知。在这里，马克思特别注意到有人从精神和肉体的关系中完成笛卡尔的唯物主义。并且马克思还强调，唯物主义是形而上学的唯一反对者②。 由此可见，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差别与它们对于感性的不同理解有关。从认识论的角度来说，感性可以在主客体关系中得到理解。原则上讲，唯物论和观念论一样都是从主客体关系的角度考察认识过程。在这一点上，唯物论和观念论是没有差别的。马克思恩格斯在《神圣家族》中指出：“唯灵论和唯物主义过去在各方面的对立已经在斗争中消除，并为费尔巴哈永远克服，但在这以后‘批判’又重新以最可恶的形式把这种对立变成基本教条，并促使‘基督教德意志的精神’获得胜利。”③这就是说，唯物论和观念论之间各方面的对立都被消除了，主客体同一起来了，但是观念论却把这种对立凸显出来，并让观念的东西占据主导地位。黑格尔的哲学就是如此。在这里，马克思强调，费尔巴哈的哲学克服了观念论和唯物论之间的对立。这就是说，在黑格尔那里主客体是统一的。在这种统一中，精神的要素占据统治地位，而在费尔巴哈那里，感性的要素占据主导地位。我们知道，主客体之间既存在着精神的关系，也存在着感性的关系。从原则上说，这两种关系是结合在一起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唯物论和观念论在此处是完全一致的。唯物论强调这里的感性关系，而观念论强调这里的精神关系。即使观念论也承认这里的感性关系，但是这种感性关系被精神化了。比如，在生活中，人们常常说人和人之间的“爱”，但是“爱”既可以在精神的意义上被理解，也可以在肉体的意义上被理解(当然，从原则上说，是精神和肉体上的意义结合在一起的)。在观念论那里，爱被精神化，而唯物主义则更强调肉体上的感性意义。费尔巴哈的感性意义上的唯物论凸显了这一方面。 马克思恩格斯在《神圣家族》中的一段论述表达了这个思想。他们指出，本来，爱情是人的爱情，但是批判的批判却把爱情从人独立出来，变成了独立的主体。这个时候的爱情就失去肉体的意义。针对这种观念论意义上的做法，马克思恩格斯指出：“爱情却是非批判的、非基督教的唯物主义者。”④这里所说的非批判的、非基督教的唯物主义者就是要强调爱情的感性意义。由此，一些学者或许认为，从这样的思路来理解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其实就是把马克思的唯物论理解为恩格斯所批判的那种粗陋的唯物主义，即注重物质享受的唯物主义⑤。其实，这是对马克思的唯物主义的误解。马克思对于人的感性因素的强调与注重物质享受根本不是一回事。注重物质享受的唯物主义是在生存斗争框架中的唯物主义，这种意义上的唯物主义和黑格尔的观念论是一致的。马克思对于黑格尔哲学的批判就是要把形而上学从生存斗争的框架中解放出来。黑格尔观念论体系是建立在生存斗争的框架之中，他的绝对精神、绝对真理在最根基处就意味着，精神要能够控制一切，从而在根本上保证人的生存。资本主义制度就是按照生存斗争的原则建构起来的，是制度化的生存斗争。而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则不同，他要把人从生存斗争的框架中解放出来，让人自由和幸福地生活。只有这样的唯物主义才真正闪耀着感性的光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