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标志着马克思主义哲学诞生的重要著作,《德意志意识形态》(以下简称《形态》)因为内容复杂,没有最终完成以及当时未能正式出版等缘故,在谁是最主要批判对象,主要围绕谁、围绕什么主题展开等问题上,历来存在争议。费尔巴哈以往被视为主要批判对象,第一卷的费尔巴哈章也相应地被视为该书最重要部分。在2017年新出版的MEGA2《形态》第一卷中,费尔巴哈章、鲍威尔章、施蒂纳章的篇幅分别有139、21、350页。但论述费尔巴哈的139页中有44页(H[.5a])是从鲍威尔章移过来的;另外64页(H[.5b]与H[.5c])是从评论施蒂纳章(H[.11])中移过来的;真正单独论述费尔巴哈的部分并不多。加上MEGA2德文新版编者把马克思恩格斯跟施蒂纳的论争置于《形态》的核心位置,认为“关于麦克斯·施蒂纳的那一章就位于这个复合文本(Komplex)的中心”,①就把《形态》主要批判对象和核心主题的争论推向一个新高度。《形态》的主要批判对象应怎样把握,主题应怎样理解;作为马克思主义哲学诞生的标志性著作,《形态》主要吸收和超越了德国古典哲学的哪几种哲学思想,都值得我们深入探究。弄清这些问题,对于深入理解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来源、诞生、底蕴和发展方向,甚为重要。 一、费尔巴哈和施蒂纳对布鲁诺·鲍威尔的超越 从历史发生学角度说,马克思恩格斯对费尔巴哈的批判和对施蒂纳的批判一开始就密切联系在一起。从思想变迁的逻辑上说,费尔巴哈与施蒂纳都沿着从思辨哲学走向感性哲学的方向寻求推进,但都脱离大道陷入泥泞小道,需要一体性的纠偏和批判。马克思恩格斯在《形态》中反思、总结对青年黑格尔派的批判时,虽然只完成了批判施蒂纳和批判鲍威尔的篇章,没有最终完成批判费尔巴哈的篇章,但在批判过程中对自己新思想的论述已非常明确。《形态》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批判谁,而是通过批判展现的历史唯物主义新思想。从此而论,我们不能同意《形态》MEGA2德文新版的三位编辑的如下意见:“从历史观上看,《德意志意识形态》并没有提出有特别意义的东西,马克思并没有把对施蒂纳的批判看作是有特别意义的事,构成这部著作的引人注意主题的费尔巴哈章并不完整”。②新思想的价值与地位并不是以完整不完整、系统不系统为标准来评价,而只能以创造性、新颖性、解释力为标准来判断。 当时费尔巴哈、施蒂纳在思想上已超过了布鲁诺·鲍威尔。对马克思恩格斯来说,两次争论使得鲍威尔的挑战和问题已基本解决。鲍威尔对马克思恩格斯已失去挑战性。就像罗兰·玻尔所说,第三次批评鲍威尔时,“在一系列的早期作品中,马克思与恩格斯就已经把讨论布鲁诺·鲍威尔需要说的话说完了”。③鲍威尔不但仍然固守自我意识的内在创造性原则,仍然“错误地把思想、观念、现存世界在思想上的独立化了的表现当作这个现存世界的基础”,仍然“没有离开思辨的基地来解决思辨的矛盾”,④而且,鲍威尔的立场就是谢林批判黑格尔的所谓否定哲学立场的极端化。针对这种思路的批判马克思恩格斯在《神圣家族》中已经完成。马克思恩格斯强调,鲍威尔已被费尔巴哈和施蒂纳超越了。“在费尔巴哈和施蒂纳的论战中,完全没有提到布鲁诺,这再好不过地证明:人们已经把可怜的布鲁诺忘得一干二净了。”⑤鲍威尔在施蒂纳影响下才批评费尔巴哈,但马克思恩格斯提醒我们,1838年费尔巴哈在《哈雷年鉴》发表《肯定哲学批判》评论晚期谢林的肯定哲学,鲍威尔却故意跳过这篇文章,因为费尔巴哈已在其中“把‘自我意识’的全部奥秘都揭穿了”,⑥令还处在思辨哲学中、没有进展到肯定(实证)哲学的鲍威尔难堪。 固守自我意识的鲍威尔哲学还属于主体性哲学,属于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批判的“把能动的方面抽象地发展了”的唯心主义主体性哲学。主体性哲学是德国古典哲学以“哥白尼式革命”为标志的第一个伟大转折,不过从康德到黑格尔都是以思辨哲学的形式展开。鲍威尔的自我意识哲学和施蒂纳的创造性自我论也是其余波。按照马克思恩格斯在《神圣家族》中的分析,黑格尔把斯宾诺莎的实体和费希特的自我意识统一为绝对精神;鲍威尔只是在自我意识维度上片面发展了黑格尔哲学,因此仍“继续停留在黑格尔思辨的范围内”,“只是代表了黑格尔体系的一个方面”。鲍威尔仍局限在思辨的范围之内,“只有费尔巴哈才立足于黑格尔的观点之上而结束和批判了黑格尔的体系”。⑦ 在德国古典哲学内部,晚期谢林已开启了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在《哲学经验论述要》中,谢林指出,“老派的形而上学之所以没有实现自己的目的,就是因为它太不重视经验,太迷恋于单纯的普遍概念”。⑧在更早的《近代哲学史》中,谢林批评黑格尔把哲学退回到纯粹思维之内,把纯粹概念视为哲学唯一的直接对象,认为概念就是一切,概念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这是传统的否定哲学(negative Philosophie),没有进展到符合新时代精神的肯定哲学(positive Philosophie,以往译为“实证哲学”)。谢林认为黑格尔的逻辑学把现实之中的偶然因素、竞争和斗争等因素都舍弃掉,因而“掩饰真实的生命”,只剩下乏味、单调的理性推演,“黑格尔在对待概念的时候,却仅仅把它们当作某种主观东西,当作某种人为制造出来的客观东西。实际上,概念本身只能存在于意识之内,因此它们不是在自然界之先,而是在自然界之后,才被当作客观的东西。黑格尔把概念放置在哲学的开端处,也就剥夺了它们的自然的地位”。⑨虽然谢林明白黑格尔没把这种做法应用于其全部哲学,而仅用于逻辑学,但逻辑学在先、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在后的次序,很容易给人以概念的纯粹和绝对高于且先于实在的印象,或逻辑的先在性和完满性是“本质”,而实在世界中的“实存”只是“本质”之表现的印象。谢林批评在黑格尔的逻辑学中,“上帝的理念以一种逻辑的方式(亦即在纯粹思维之内)先于一切现实性、自然界和时间,就达到了完满”,⑩先以逻辑方式达到完满,尔后再以实在方式达到完满。谢林认为,黑格尔“现实”概念中的“实存”只是“本质”的显现,是暂未认识到“本质”的主观幻相。因而,黑格尔并未真正重视“实存”。由此,逻辑学甚至被界定为思辨神学,“这一被谢林刻画为‘思辨神学’的理解方式对黑格尔左派有着深远的影响”。(11)逻辑学类似神学,它只追究抽象本质、先验逻辑,触及不到感性实在。青年黑格尔派眼中的黑格尔,是经晚期谢林批判过的滞留于思辨哲学、否定哲学之中的黑格尔。谢林对黑格尔的批判影响了费尔巴哈。费尔巴哈就是在阅读了包括《近代哲学史》在内的谢林爱尔兰根讲座内容后撰写了受到马克思恩格斯肯定的《肯定哲学批判》一文的。1838年尚未完全摆脱黑格尔立场的费尔巴哈在这篇论文中揭穿了后来鲍威尔自我意识的全部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