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克思哲学与尼采哲学诞生以前,黑格尔哲学是当时思想界的主流。但对于由不可弥合的矛盾所产生的社会压迫,黑格尔哲学并不鼓励进行激烈的抗争。对于社会压迫,黑格尔哲学表达出一种等待的意蕴,认为意识具有一种客观的运动过程,所以矛盾的解决要依靠这个客观的运动过程的逐步推进。而对于激情式的抗争,黑格尔满是怀疑地总结说:“相应地,那应该维护并持续地拓展实体的财富的东西,不是概念,而是一种灵魂出窍,不是事情之冷峻推进的必然性,而是一种热情洋溢的亢奋。相应于这种要求,有一种严格的、几乎是狂热和焦躁不安的努力。”① 于是,黑格尔哲学实际上把人们在别无选择地必须忍耐社会压迫时的感受和体验排除出了其反思之域。关于这一点,我们从克尔凯郭尔对黑格尔哲学的一番评价之中也可见一斑。克尔凯郭尔说:“就我而言,我曾投入了相当可观的时间去理解黑格尔哲学,也相信我多多少少理解它。……这一切我做起来简单,自然,没有让它勾起我任何的心理张力。但当我必须去思考亚伯拉罕的时候,我几乎被彻底地摧毁了。”②克尔凯郭尔的意思是,亚伯拉罕正是万千受苦之人中的一个。他被迫要经历的现实煎熬,在理性的框架里只是一个伦理矛盾,但是对正在经历它的人来说,这却是让人难以承受的精神重担。所以,正是在这种思想史进程之中,强调抗争与解放的马克思哲学和尼采哲学的出场,实属历史的必然。而为了强调抗争与解放,尼采与马克思不约而同地援用了古希腊思想中的抗争精神。 一、尼采哲学中的古希腊抗争精神 对于理性对人的感受和体验的漠视,尼采提出了十分深刻的质疑:“人类毫不留情地把每一个个体用作加热其巨大机器的物料;但是这些机器有什么好处,当所有个体(那是,人类)只是服务于它们的运转?”③这无疑是一种对人的蔑视。关于这种蔑视,尼采说:“蔑视人的最明确的标志就是,只在把人当成达成自己目的的工具的意义上承认人,或压根不承认他们。”④那么,是什么使得理性具有这种蔑视人的能力?尼采认为这不是理性自身的功劳,这是权力的功劳。在一段关于权力发生学的论述之中,尼采对权力和理性进行过一番经典的比较。他认为,那种不切实际的(fantastic)契约型权力理论是可疑的。因为,“能命令的人,天生是主人的人,登场时在行为和姿态上都很强势的人,他们要契约干吗?”⑤所以尼采认为,这样的人,他们建构权力靠的是疾风骤雨式的暴力,靠的是将人当成半动物般的存在而投入权力关系之中的能力,这样的人本质上就是反算计的,所以更谈不上探讨契约。因此理性只是权力的工具。这应当被看作尼采关于权力的根本性观点。能够看出,尼采的确要走一条和卢梭、孟德斯鸠等理论家完全不同的权力论路径。因此,从这样的逻辑起点出发,尼采必然会去寻找理性之外的理解权力和压迫的理论资源。 在这种寻找的过程中,古希腊的某些思想特质成为了尼采十分重视的理论资源。尼采首先赞扬的是古希腊悲剧。例如,尼采高度评价索福克勒斯的著名悲剧——《俄狄浦斯王》。尼采说:“希腊舞台上最悲惨的形象,不幸的俄狄浦斯,被索福克勒斯理解为高贵的人,他纵然智慧过人却注定要犯错受难,不过到最后,由于他承受的巨大痛苦,他对周遭施展了一种神秘的、大有裨益的力量,这种力量甚至在他亡故后依然起着作用。”⑥在悲剧《俄狄浦斯王》之中,俄狄浦斯一生都处在自我奋斗和外界压迫之间的不可弥合的矛盾之中。但是面对外界因素的这种折磨,俄狄浦斯没有选择被动接受。相反,他要拿出自己最后的手段进行抗争,那就是损毁自己的身体。更确切地说,是与外界压迫要素争夺自己的身体。在这个意义上,损毁自己的身体,实际上就是以自己的身体为战场,来和外界压迫要素进行主权的争夺。另一个与俄狄浦斯齐名的著名悲剧形象——普罗米修斯,也受到尼采的高度评价。尼采认为,悲剧形象普罗米修斯同样折射了人们关于不可弥合的矛盾的某些微妙心态。这种矛盾心态就在于,一方面人类认为火的获取是具有进步意义的,是应当进行尝试并熟练掌握的技能。但另一方面,这又会使人感觉自己已经超出了一般的自然存在,因为火是神的所司之物,因此获取火是一种僭越。所以,这种变得强大,但又害怕渎神的心态,就汇聚成了普罗米修斯的悲剧形象。所以,尼采总结说:“这一点在那些遐想的原始人看来乃是一种渎神,乃是一种神性自然的剥夺。而且这样一来,第一个哲学问题就立刻设置了一个令人痛苦的、不可解决的人与神之间的矛盾,把它像一块岩石一般推到每一种文化的大门口。”⑦但尼采认为这种“渎神”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在他看来,只有勇敢地向那如神一样的压迫性自然进行抗争,并承受克服这种矛盾的痛苦,人类才能实现真正的成长。 除了悲剧以外,古希腊的狄奥尼索斯精神也被尼采看作抗争精神的重要载体。狄奥尼索斯的形象同样充满痛苦与激情。尼采认为,狄奥尼索斯的形象透射了一种关于世界之本质的理解。痛苦,是一种更本质、更直观层面的对世界之力的感知。而力正是支撑一切的根本性要素。即便是阿波罗形象所代表的理性世界,同样是需要以力作支撑的世界。所以尼采说:“你抛弃了狄奥尼索斯,阿波罗也就离弃了你。”⑧于是,通过狄奥尼索斯的形象,尼采试图向世人表达这样一种抗争精神:因为世界的本质是根基于力的,因此理性不能弥合世界的矛盾,所以在力的世界里,面对压迫,就应该以力为思维的第一出发点进行坚决的抗争。相较于戏剧所传达的抗争精神,狄奥尼索斯精神在古希腊更具日常化和深入人心的普遍性意义。所以尼采认为这是一种更为普遍和根深蒂固的古希腊抗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