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一项重大议程,就是全面梳理中国式现代化内聚的独特世界观、价值观、历史观、民主观、文明观和生态观与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时代化创新体系之间的本质关联,阐明从“观”到“体系”的理论逻辑,构建真实反映和表达中国式现代化核心要义与本质要求的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形态。为此需要“重访马克思”,以新视角理解马克思哲学革命进程的现代性进路,破解一个重大的未解之谜:原初马克思发动哲学革命就是被如何解决“德国式的现代问题”①所引导、所推动、所贯穿,那么,马克思因何提出关于“德国式的现代问题”这一“马克思之问”,究竟如何由反思、解答和解决“德国式的现代问题”入手而发动哲学革命,以新世界观科学解答“德国式的现代问题”?“德国式的现代问题”专指在世界历史上第一个探索后发现代化道路的德国社会变革难题。德国式的现代化道路为其他后发现代化国家,同样也为中国式现代化道路提供了借鉴。解析“德国式的现代问题”既是我们重新理解马克思发动哲学革命全过程的一把锁钥,更对我们探索如何构建反映和表达中国式现代化本质要求的新时代马克思主义哲学出场形态具有重大启迪意义。为此,本文需要深思:其一,何谓“德国式的现代问题”;其二,为了反思、解答和解决“德国式的现代问题”,马克思发动的哲学革命选择了何种思想理路;其三,马克思以哲学革命方式创立新世界观、特别是唯物史观在基于何种现代化历史基础上构建何种历史理论图式;其四,深思马克思发动哲学革命对于“德国式的现代问题”的解答方式,对于构建反映和表达中国式现代化本质要求的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形态,具有怎样重大的意义。 一、重思历史:何谓“德国式的现代问题” 深思“德国式的现代问题”与马克思哲学革命的深刻关联,我们需要考察的第一个问题即何谓“德国式的现代问题”? 重思历史,反思、解答、解决“德国式的现代问题”是马克思开启哲学革命进程的原初动因。马克思哲学革命一般是指以创立新唯物主义世界观来代替直观的旧唯物主义和思辨唯心主义,进而实现“哲学观”的彻底变革进程。发动哲学革命绝不是终极目的。作为一个德国人,马克思发动这一革命的初衷正是反思、解答和解决“德国式的现代问题”,全部问题在于变革德国现状,使之革命化。那么,呈现于马克思诸多文本的字里行间、引起马克思长期关注和反复思考、需要通过实际变革加以解决的“德国式的现代问题”究竟指什么? 就表面意思而言,“德国式的现代问题”似乎与英国、法国现代化一样,是指德国如何遵循英法走过的现代化道路成功实现现代化的问题。德国自由派和青年黑格尔派都曾经如此这般热切地憧憬和期盼。然而,历史却没有这样书写。如果穿透想象世界的想象含义、抵达真实历史层次再精准比较德国与英法的道路选择,我们就会发现:恰好在这一关键点上,世界现代化的道路谱系截然分野,呈现“先发”与“后发”两种现代化道路。“德国式的现代问题”暴露出另外一层更深刻的含义:德国的现代化起点条件不同,使德国走英法现代化道路遭遇难以克服的严重阻力,不可能再复制英法式先发现代化道路模式,因此德国需要探索另一条道路即后发现代化道路,成为世界历史上第一个走后发现代化道路的大国。换言之,所谓“德国式”所选择的历史道路与先发国家道路之间呈现出重大原则性差别,而且在道路探索中屡遭英法势力干扰,两者矛盾、冲突不断。因此,我们决不能用西方先发现代化道路的框架去理解和剪裁德国后发现代化道路,也决不能简单套用从英法先发现代化国家道路抽象升华而成的关于世界历史的一般规律原理去剪裁“德国式”后发现代化道路及其历史图式。我们要理解德国后发现代化道路所呈现的独特历史图式,需要着力把握如下四个要点。 一是德国道路呈现的历史图式出场的现实历史根源。德国现代化起点条件的落后性与历史场景的差别性,使德国无法重蹈英法先发现代化国家道路,这是形成“德国式的现代问题”的历史根源。在马克思看来,与法国相比,德国历史就是一部悲剧。18世纪的德意志需要大踏步追赶世界现代化进程,然而又缺乏顺利选择英法等先发现代化国家道路的若干基础条件。首先,英国和法国在现代化起点上都是主权完整、独立统一的封建皇权统治的国家。后发现代化国家则普遍缺乏这一条件,德国被分裂而不统一,其他国家则陷入殖民地、半殖民地境地而不独立。因此,百余年来,世界上几乎所有后发现代化民族启动现代化进程的首要使命都是先要谋求国家独立和统一,然后才能依靠国家主权启动现代化进程。其次,先发现代化国家在封建机体内部,市民社会、自由市场和资本原始积累能够抓住各种历史机遇争取率先自由发展起来。而德国受到国内外各种势力干预而不存在先行自由发展的机会空间。封建社会的起源在乡村,而英法国家先发现代化起源在乡村城镇化。现代市镇是在摆脱乡村统治的斗争中自发成长与发展起来的相对自由空间,丧失了土地无家可归的农奴和游民在其中居住生存,以手艺、贩卖商品、乞讨、做工甚至娼妓、盗窃为生,营造了最初的交易市场,形成早期的“市民”阶层,他们用赎买方式让封建城堡和教会对自治的城镇空间放松统治,市民阶层建立同业公会、城镇组织以保护自己的利益,形成以私有制为本位、利益契约为纽带的“市民社会”,相对摆脱了对封建领主人身依附关系的束缚,成为力量日益强大的“第三等级”。然而,封建贵族和教会为了满足贪婪需要加剧盘剥,不断激化矛盾,终于导致革命爆发,原初扮演自由市场的“守夜人”角色的封建国家却因最终不适合资本逻辑的发展需要而被革命推翻。概言之,这一由启蒙思想为先导,产业自主兴盛、自由市场日益发展最终爆发大革命的历程谱写了英法先发现代化的历史图式。然而,这一历史图式所需要的前提条件却没有在德国追求现代化历程中重演。以英国1688年发生“光荣革命”、1789年爆发法国大革命与颁布《人权宣言》为标识完成先发现代化进程之后,“德国式的现代问题”凸显,德国四分五裂的格局无法再现英法先发现代化道路的历史逻辑。1618-1648年新旧教战争,新教派虽然在思想上更接近于启蒙现代性,但是大大削弱了哈布斯王朝把持的国家集权,德意志被分割为314个邦和1475个骑士庄园领地,总共形成了1789个具有独立主权行为的政权。德国四分五裂、一盘散沙的状态,没有可能让依附于各个相互对峙的贵族的弱小而分散的产业得到全国统一市场和自由贸易扶持、统一关税的保护,发展出强大生产力。德意志分裂状况和封建制度的双重落后在起点就缺乏重走英法国家现代化道路的历史条件,陷入“德国式的现代问题”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