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言 词汇范畴的划分是语言学、哲学及逻辑学共同关注的经典议题,其历史可追溯至古希腊时期。公元前2世纪,希腊语法学家特拉克斯(D.Thrax)首次系统划分古典希腊语的词类,奠定了词类研究的形态学基础;此后,拉丁语法学家狄斯科鲁斯(A.Dyscolus)(公元1世纪)和普里西安(Priscian)(公元6世纪)将词类标准从形态扩展至句法功能和语义范畴(Anward 2006),标志着词类理论从形式描写迈向功能解释。至中世纪,法国摩迪斯泰学派(Modistae)进一步将词类与概念关系关联,强调词类在逻辑表达中的认知角色(Amsler 2006),这一思想为后世认知语言学的词类研究埋下了伏笔。 20世纪以来,词类研究呈现多维度拓展的趋势。结构主义和生成语法聚焦形态-句法标准,如Quirk et al.(1985)以开放/闭合的词类二分法构建了英语词类体系,而认知语法则主张词类是概念语义的象征结构,强调其体验根源(Langacker 1987a)。近年研究更关注词类的类型学共性与认知理据,Lier(2023)系统梳理了词类理论的多学科交叉成果,涵盖功能类型学、历时语法化及认知模型。尽管不同语言的词类系统差异显著,但其范畴化始终受到语义和形态的普遍制约(Vogel & Comrie 2000)。汉语学界亦在词类问题上争议频现。沈家煊(2017,2023)提出“汉语名词包含动词”的颠覆性观点,主张汉语词类体系以名词为原型,动词为其子类;陆俭明(2022)则基于句法分布反驳此说,强调汉语词类划分需兼顾句法与语义的互动。 综上,既有研究仍存两点不足:其一,词类划分标准多依赖形态或句法功能,忽视语义生成的体认性(embodiment);其二,词类衍化的历时过程与认知层级的关系尚未得到充分揭示。鉴于此,本研究以英语词汇系统为对象,从体认语言观视角探究词类范畴的划分及其衍化机制,核心问题包括:1)英语词类系统的层级性如何体现体认差异?2)词类从实词到虚词的历时衍化遵循怎样的体认路径?本研究结论可为英语词类理论提供认知补证,同时为英汉词类比较建立跨语言分析框架,推动语言范畴化研究的理论整合。 2.英语的词类 英语词类系统的划分始终是语法研究的核心议题,其标准随理论范式的演进而不断重构。早期研究深受拉丁语法传统的影响,Bullokar于1586年首次将拉丁词类体系引入英语(转引自李葆嘉、章婷2023),但英语的弱屈折特征迫使学者转向形态、句法和语义的多元标准。20世纪在结构主义和生成语法主导下,形式-功能标准成为主流。Quirk et al.(1985)提出开放词类(名词、动词、形容词、副词)和闭合词类(介词、代词等)的二分法,前者能通过派生构词无限扩展,后者成员固定且语法功能突出;Biber,Conrad & Leech(2002)将词类进一步抽象为实词和虚词,强调实词的独立语义和虚词的语法依附性。然而,此类框架因忽视语义的体认基础而存在局限:代词兼具实词的指称性和虚词的语法性(Dixon 2005),数词在实虚之间地位模糊(如基数与序数功能的差异),均暴露了形式标准的割裂性,挑战了二分法的逻辑自洽。 认知语言学强调概念语义的象征性和范畴的原型性,为词类研究提供了新视角。Langacker(1987b,2008)主张名词原型为“物体”,动词原型为“动作”,词类成员通过例示(instantiation)和扩展(extension)关联于核心图式;Croft(1990,2000)基于原型范畴理论进一步揭示了词类内部的典型性梯度,例如名词范畴中具体实体与抽象概念的语义差异。此类研究虽深化了对实词语义的理解,却未系统阐释虚词的认知理据,如连词所表达的逻辑关系需从体认层级解释其语义生成。构式语法另辟蹊径,强调使用频率对词类范畴化的塑造作用,指出高频虚词因语法化程度高,逐渐脱离实词语义约束,形成独立的功能范畴(Vartiainen 2021)。然而,这一视角仍局限于共时解释,未能揭示词类从实到虚的历时衍化如何受到从体验性到认知性的体认驱动。 纵观既有成果,英语词类研究仍存三重理论裂隙。其一,标准混杂:形式与功能标准并存导致次范畴划分混乱,例如情态动词和完全动词因句法行为差异被归入不同次类,却未体现各自语义的体认关联。其二,语义割裂:认知研究偏重实词原型,虚词语义的体认性尚未系统厘清。其三,历时解释缺失:词类衍化缺乏体认层级的理论支撑,难以解释实词语义向虚词语义的认知跃迁。针对上述问题,本研究从体认语言观出发,以“体验性一认知性”连续体为轴心,系统重构英语词类的范畴化理据与衍化路径,其贡献体现为三重整合。一是理论整合:通过体认层级框架统合形式与认知范式,揭示实词语义与虚词语义的体认性差别,弥补传统标准的割裂性;二是历时创新:结合语法化理论,论证词类衍化本质是语义从体验向认知的升维过程,填补语法化理论对认知层级的解释空白;三是范式拓展:构建的体认分析框架可为英汉词类比较提供方法论支持。本研究深化了对词汇范畴化本质的体认性理解,亦为词类范畴的类型学研究开辟了新路径。 3.词类划分的体认基础 3.1 体认语言观 20世纪70年代以来,认知科学的革命性进展揭示了人类心智的体验本质和语言的体认属性(Johnson 1987;Lakoff 1987)。Lakoff & Johnson(1999)提出的体认哲学三大原则:心智的体认性(embodiment)、认知的无意识性(cognitive unconsciousness)和思维的隐喻性(metaphorical thinking),为理解语言与认知的关系奠定了理论基础。其中,心智的体认性是核心原则,包含双重维度:一是具身(embodied)体验,指通过感知系统获取的原始感官经验(如触觉的温度感知、视觉的空间定位);二是具身认知,指感官经验经认知加工形成的概念系统(Evans2019)。二者关系并非单向因果链,而是通过互动形成的动态循环:具身体验为认知提供素材,具身认知反过来塑造新的体验模式,最终生成指导行为的具身概念(林正军、张存2021)。因此,语言符号是体验与认知融合的产物,而非独立于身体的抽象系统(见图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