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近世唐音指日本江户时期由中国东南沿海传入日本的汉语语音(湯沢質幸1987:4)。根据来源和性质的不同,又分为黄檗宗唐音、心越派唐音和译官系唐音(有坂秀世1938/1957:221-227)。黄檗宗唐音以明代南京话为中心,兼有少许福建语音成分(高松政雄1986:270),和杭州音关系不大,心越派唐音、译官系唐音则与杭州音多有关涉。 心越派唐音的代表资料有東皋心越(1639-1695)传授的禅籍和琴谱等。译官系唐音的代表资料有岡島冠山《唐话纂要》(1716/1718)《唐音和解》(1716)、新井白石《东音谱》(1719)、朝同春睡《四书唐音辨》(1722)、無相文雄《磨光韵镜》(1744)《三音正讹》(1752)、中川忠英《清俗纪闻》(1799)、島津重豪《南山俗语考》(1812)等。不过,由于日汉对音的局限以及杭州音与南京音、官话音相近等原因,这些资料表记的汉字音和杭州音的具体关系学者多有讨论,认识并不统一。如仅《唐话纂要》一书,就有杭州音说(有坂秀世1938/1957:218-219;岡島昭浩1992;陈辉2015:219;谢育新2016:180;林庆勋2020:218)、吴式官话音说(李宁2021a:55)、浙江音与官话音杂糅说(高松政雄1985:94)、江南地区共通语说(此为藤堂明保的观点,转引自李宁2021a:58)和南方官话说(杨春宇2007:253)等不同意见。 目前,尽管近世唐音资料比较丰富,不过根据标注和体例就可以确认是以杭州音为表记依据的资料仅见《东音谱》《四书唐音辨》《磨光韵镜》和《三音正讹》。需要指出的是,文雄于《磨光韵镜后篇·韵镜指要录》(1773)有言曰:“前版所载者为‘杭州音’,此音大氏合于韵书之规矩,故取之为‘正音’。然,其音亦有谬传者,逐一是正于韵书,施之以国字。”(转引自陈辉2014:115)就《磨光韵镜》中的实际注音来看,该书确实存在一些文雄根据韵书、韵图以及他对汉语音韵系统和“正音”的理解而改造的语音成分,于杭州音并非绝对忠实。《磨光韵镜》的唐音属于“韵学唐音”(李无未2005:256;李无未2011:321),其中的杭州音需加甄辨。因此,要了解十七到十八世纪杭州音的语音情况,最可靠的近世唐音资料首推《东音谱》《四书唐音辨》和《三音正讹》。 近世唐音资料中最有价值的部分是假名和假名注音,假名有直接的表音功能,相关汉音就容易获知。《东音谱》“五十母字音释”部分逐个列出日语五十母字旧图的片假名,并以音译汉字的形式用东音①和杭州、泉州、福州、漳州四地音为每个片假名注音。《四书唐音辨》用南京音、杭州音标注唐音,如果两种读音相同则只在汉字右侧用片假名注音(这种情况有时字左也有注音,是异读音。参看《四书唐音辨》卷头小注。),如果两种读音不同则南京音居右,杭州音居左。《三音正讹》用片假名为汉字标注吴音、汉音和华音,“三音各有‘正音’,有‘俗音’。”(见《三音正讹·凡例》第一条)“华音”领字下注“俗音”者即为杭州音(参看戴黎刚2017:39)。本文讨论主要依据三书的相关内容,必要时辅以其他近世唐音资料和汉籍文献。 2 近世唐音对杭州话历史语音和音变的提示 2.1 全浊声母保留及其他 前贤基于《东音谱》《四书唐音辨》和《三音正讹》等近世唐音资料,对杭州话当时的语音情况有一些认识,其中中古全浊声母保留的看法最为一致,有坂秀世(1938/1957)、高松政雄(1985)、岡島昭浩(1992)、谢育新(2016:158)、张照旭(2019:46-47)和钟雪珂(2021:103-104)等都明确提到这点。 其他认识既有共同的关注,也有个人的观察,我们认为结合同时期汉语及日语历史文献、日汉对音规则、杭州话语音历时音变、现代杭州话语音以及普遍音理等来看,对当时杭州话共时音系的认识比较可信的音韵特点只有两点:日母非鼻音化(张照旭2019:47),零声母超出中古影、喻母的范围(钟雪珂2021:104-105)。 通常,历史文献对汉语语音史、汉语方音史研究的价值可以从两个维度去考察。一是在共时层面为历史语音面貌的揭示提供怎样的依据,二是在历时层面为语音演变的解释提供怎样的佐证,二者可相互促进。就现有成果来看,前贤依据近世唐音研究杭州话关注的主要是共时层面,历时层面的观察较少,尚有不少可讨论的内容。思路的拓宽将有利于减少理解这类资料语音信息时出现的不确定性,有利于避免这类资料音史价值的折损。下面选择两个代表性的问题,分别从自然音变和接触音变角度谈谈近世唐音的资料利用和价值挖掘,也就杭州话的历史语音和音变情况报告一些新的认识。 2.2 自然音变之麻韵开口三等的问题 2.2.1 音变解释的困惑 从十九世纪下半叶的传教士记音资料开始,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派记音资料,近现代杭州话麻韵开口三等的韵母读音有些复杂,各声母条件下都不整齐,不过总体规律是清楚的,根据不同的声母条件韵母读音不同。从传教士记音资料(‘Ang-tse T ‘u-yin Tsan-me-s,George E.Moule 1872和A Sound-Table of the Hangchow Dialect,Henry W.Moule 1902/1908)和老派记音资料来看(取自赵元任1928/2011、傅国通和郑张尚芳2015、鲍士杰1998),麻韵开口三等字的杭州话读音,传教士记音资料韵母二分:ue/{章组、日母}__、i/其他__,老派记音资料也二分:

{章组、日母}__、i/其他__。两类材料显示的声韵搭配关系没有变,只是在章组和日母的语音条件下,韵母发生了

的音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