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方言的特点早已为学者关注,近百年来也有很多研究成果。但是,若干重要问题尚待进一步深入探索。例如,“文白异读”并非只是字音的异读,从方言语音、词汇作历史层次分析可为汉语史的研究提供许多新的认识;闽方言的“百越语”底层尚需发掘,与周边方言的接触和变异还须深入探讨;已经编过十几种词典,语法研究也有不少成果,关于方言特征词和语法差异亦须比较和提炼;在“语流音变”方面,由于形成较晚,各地差别很大,闽北保守,闽东多变,亟须过细调查、总结。闽方言的形成是多来源、多层次的,用现代方言推导出“共同闽语”不符合历史实际,不宜轻易结论,望多推敲。用AI方法,多综合已有语料,致力于建构闽方言的理论体系,应能把闽方言研究推上新的高程。
[.2]],“明白”是文读音,[la
[.2]]一般人认为是“人”的白读,其实,本字是“侬”。还有,“文白读”也未必是二者并存的“异读”。有的字只有文读音、并无白读音,如:“法、发,骄、角、的确、户籍”;有的字只有白读音、并无文读音,如“起去、器械、弃、汽、歯”。有时,同样的字组成的双音词,用文读或用白读可以表示不同的意思。例如:“诚实”用文读音[si
[.2]sit[.8]],意思和普通话一样;用白读音[tsiã[.2]tsat[.8]],是方言词“挤得很紧”的意思。如果是有文白并存的字音,在具体的词里常常并不是可以随意替换的“异读”,大多是分别固定在语词之中的一种读音。例如:“作息”表示“作息时间”只能用文读[zok[.7]sik[.7]];表示“作息辛苦”[,(干活辛苦)]只能用白读[tso[.7]sit[.7]]。“加工”用文读音说[ka[.1]ka
[.1]],只能用于“加工厂、来料加工”;用白读音说成[ke[.1]ka
[.1]]就成了“多此一举”或“更加费事”。另外,文白读也未必是一对一的,可能“一文多白”或“一白多文”。例如:“方”只有一个文读[ho
[.1]],白读则有两种:[h
[.1]][,(药方)],[p
[.1]][,(姓方)]。“可以”的“可”有两种文读:[k[.h]o[.3]/k[.h]õ[.3]],却只有一种白读:小可[sio[.3]k[.h]ua[.3]](意为“稍微”)。从读音的来源说,文白读是从字音的“音类对应”来辨认的,文与白都是不同时代形成的,这就是方言语音演变过程中的不同历史层次。此外,文白读也不是单纯的字音的变读,而是和字在词语里的语义、语体和语用都有关的现象。如前所述,文读可以是中古音反切或普通话读音的“折合”;白读则可能是比中古音更早的“上古音”的留存,也可能是普通话读音的模仿。例如“下放”,读文读音[ha[.6]ho
[.5]]用于“干部下放”,“放下”读白读音[pa
[.5]he[.6]]意思是“学校放学”。调查研究闽方言一定要非常关注不同地方的文白读的异同:存在文白读的字有哪些,其中声母、韵母和声调各方面都有怎样的对应规律。 从总体上看,文白异读的研究并不是闽方言研究所专有的。从性质上说,它反映了古今通语对方言的影响度的大小。文读是受共同语影响而来的,白读是方音演变中自身的传承或创新。不同方言的文白异读有明显差异,这反映了方言是否乐于接受共同语语音的影响。闽方言之所以文白异读比其他方言都多,是因为闽方言地区的崇正意识强,有尊重通语的习惯。清初的雍正皇帝鉴于闽粤方言难懂,地方官员来京不能通话,曾下诏令要求闽粤两省设立正音书院。福建的学者比较重视,后来就有闽清人黄绍武编过《闽音正读表》,漳州人蔡伯龙则编过《官音汇解》,漳浦人张锡杰编过《官音便览》,该书不但分别官音和方音,还联系到词汇差异。后来在所编的地方韵书之中,有的还用罗马字加注正音,如1906年钟德明所编《加订美全八音》。辛亥革命后不久,国民政府公布了注音字母,兴起国语运动。在福建省,识字教育很快就采用注音字母教学“国语”,连马来亚的闽南人都及时响应,用注音字母的课本来教习中文。在其他方言区,对待通语语音的态度就大不一样了。除闽方言之外,吴方言的文白读也比较多,粤方言就很少。按照李荣先生的说法,北京话的文读音是本地固有的,外地方言则相反。这显然是因为北京话作为汉语古今通语的基础方言已经有千年的历史。可见,不同方言存在着文白读的字有多少,对应规律是否整齐,和地方方言的语言地位、文化背景都有密切的关系,都是很值得研究的。 就闽方言来说,沿海的闽方言文白异读多;内陆的闽方言文白异读少;闽南方言中,漳泉厦台的闽南话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字有文白之分,粤东闽南话和雷琼闽方言有文白之别的字就少,潮汕话白读多、文读少,海南闽方言还有不少“训读”。在闽方言内部,有关文白读的字的多少、对应的类型以及造成这些差异的社会文化原因,至今还没有很深入的调查研究。需要用力的空间还不小。 二、关于闽方言和其他语言或方言的接触 语言接触是和“谱系树演变”不同的另一种方言形成和发展的动因。前者是横向的语言之间的相互影响;后者是同一语言的纵向分化或整合。二者是不同性质的语言演变。当然,有时两项也会有所交叉,同一语言的分化兼有周边语言的接触和影响。闽方言分布很广,不但省内外,与诸多汉语方言都有接触,如在福建省,中古之后与吴语、客赣语都有不同深度的接触,有的已经蜕变为非闽语,如邵武、光泽、建宁一带是“闽语赣化”,浦城北大半则是“闽语吴化”。在潮汕一带的闽南话,与粤方言接触多,受影响也大。近代以来因为福建本乡人多地少,生活无着,沿海闽人纷纷沿着东南海岸,到粤、台、浙和南洋各地谋生,定居于东南亚多个国家。占着南洋华人过半数的闽南人所说的闽南话和新加坡、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的马来语、印尼语就有密切的接触和相互影响。这就使闽方言成了研究不同语言和方言接触的富矿。要透彻理解闽语的内部差异也必须认真考察语言接触造成的种种变异,这方面也有不少值得研究的课题。例如,内陆闽方言和西邻的客赣方言的长期接触,不但有闽方言的“赣化”和“吴化”,还使闽北、闽中方言也发生不少变异:在闽北本地还把闽北方言分为东西两片,西片的建阳、崇安吸收了更多的赣方言成分;在南片的金溪流域(将乐、泰宁、明溪)则有闽客赣三种方言的“渐变式”过渡带[2]。在闽南方言西侧的龙岩、南靖、平和、诏安还有闽南话和客家话的狭长的双方言长廊[3]。至于分布在本省和外省的诸多“闽方言岛”,由于长期受包围方言的影响而发生许多变异[4],如今这类方言岛多已处于濒危状态,有的已经很难找到理想的发音人了,调查尤为迫切。还有,莆仙方言本是闽南话,后来因受闽东方言的深度影响,成了带有闽东、闽南方言的“混合语”性质的一区[5],如今已经有了比较详细的语料,如能详加比较,论证其混合的方式和性质,探索其保存和取舍的具体规律,肯定还能为汉语方言的接触研究作出可贵的贡献。此外,台湾的闽南话和厦门话同样是由漳腔和泉腔混合而成的“漳泉滥”,究竟在语音、词汇和语法上,漳与泉都各有哪些优胜劣汰?所占比例有多少?演变的过程中如何竞争来决定胜负,如果经过深入比较和分析,也一定可以得出有价值的结论[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