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资本市场中存在着复杂交织的网络关系，企业行为深受其所处网络结构的影响(Granovetter，1985)。作为A股市场重要的专业机构投资者，公募基金通过持股行为进一步拓展了企业间的关联网络。基金重仓持有的股票因共同被持有而形成社会联结，此类网络结构对市场稳定往往具有重要影响。公募基金以实现投资组合整体价值最大化为目标，其投资行为不仅直接影响被投企业，还会通过整体性的投资思维，在不同股票间产生关联效应。尽管市场非有效性可能促使公募基金采取短期套利行为(王健等，2024)，但高风险投机策略具有不可持续性，在同等收益条件下，基金会更倾向于选择低风险策略，即具备更强的动力践行价值投资理念(姚颐等，2011)。 为提升投资组合价值，公募基金有动力充当中介角色，发挥“协同效应”推动组合企业间的信息交流和资源共享，从而使一家企业提升运营效率的边际成本转化为多家企业更高的边际效益(He et al.，2019)。公募基金能够通过市场分析、实地调研、私下沟通等方式，获取企业的价值信息(孔东民等，2015)，并作为信息中介在企业间传递异质性信息，促进企业间的横向信息交流(He and Huang，2017)。根据《上市公司投资者关系工作年度报告(2023)》，公募基金对上市公司信息挖掘的广度和深度逐年增加，2023年有87.48%的上市公司与基金投资者进行了交流，这表明公募基金在促进企业间信息传递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公募基金能够促进投资组合所涉企业间的信息流动，为企业掌握市场动态和汲取先进经验提供了重要信息渠道(He and Huang，2017；He et al.，2019)，提高了企业获取信息资源的优势(李善民等，2015；杜勇等，2021)。因此，公募基金持股网络具备社会网络的典型功能，即网络链接能够实现资源流动和信息传输(刘军，2004)，具有明显的资源效应。而信息优势有助于企业提高经营绩效，提高抵御风险的能力。 此外，根据有限关注理论，市场主体的注意力是有限且稀缺的资源。受时间精力和认知水平限制，市场主体在面对海量信息时会优先关注更显著的信息(Lee et al.，2019)。根据社会网络理论，企业所处网络位置越中心，其地位越显著(万良勇和胡璟，2014)，能够吸引更多的市场关注。公募基金作为重要机构，其投资行为能够吸引其他市场参与者的注意，因此公募基金持股网络具有配置注意力资源的功能。当股票在基金持股网络中占据核心位置时，对应上市公司的市场关注度通常会显著提高。市场关注度的提升有助于强化企业的外部监督力量，有效制约公司管理层的信息操纵等违规行为，从而维护市场稳定(潘越等，2011)。 基于此，本文旨在从社会网络视角，构建公募基金持股网络，挖掘企业在这一网络中获取的资源及其对市场稳定的影响，以更全面理解公募基金的市场影响。过往利用网络模型对基金持股的研究大多聚焦于基金间的投资关系结构(肖欣荣等，2012)，忽视了公募基金持股在股票间形成的网络关系和基金持股结构的复杂性，具体表现在：(1)公募基金往往同时重仓持有多只股票。这使得股票间的联系并非简单的两两相连，而是多元连接。(2)两只股票往往同时被多只基金重仓持有，这使得股票间的连接路径不止一条。基于此，传统网络模型难以刻画基金持股网络结构。这是因为传统网络模型中连边仅能连接两个节点，当应用于基金持股网络时，会将公募基金和股票间的多元关系映射为若干个二元关系，导致大量多元关系信息的缺失。为了更准确地刻画公募基金持股网络，本文引入了基于超图(Berge，1973)的超网络模型。超网络模型中的超边能够链接任意数量的节点(Aksoy et al.，2020)，将公募基金持股网络扩展为超网络结构，可以避免多元关系向二元关系扁平化映射造成的信息不完整问题(索琪和郭进利，2017)。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选取2015-2023年间A股上市公司和所有持有A股股票的公募基金作为研究对象，以股票为节点，基金重仓股票集合为超边，构建公募基金持股超网络，挖掘并衡量上市公司在基金持股网络中获取的资源，从网络资源价值视角研究公募基金对市场稳定性的影响。本研究为全面理解公募基金市场角色和保障资本市场平稳健康发展提供了有益参考。文章结构安排如下：第二部分是文献回顾与理论假设；第三部分是模型设定与方法说明；第四部分是实证研究与结果；第五部分是全文结论与政策建议。 二、文献回顾与理论假设 (一)相关文献回顾 对于公募基金的市场稳定作用，大量学者进行了研究，多数从持股比例出发，以此衡量机构投资者对上市公司的作用程度(甄红线和王谨乐，2016；冯晓晴和文雯，2022)。 上市公司股价的过度波动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负面信息的突然释放(Hutton et al.，2009)。在很多情况下，上市公司由于缺少高效稳定的信息传输渠道，无法准确判断市场行情和把握市场需求(黄灿和李善民，2019)，难以快速做出准确的经营决策，导致了负面信息的产出，因此企业的信息优势尤为重要。就企业的信息传输渠道而言，相关研究多数基于大股东关系或董事关系构建企业关系网络，研究公司在其中获取的信息资源(李善民等，2015；Chuluun et al.，2017)。但除了这些网络关系，公募基金持股网络在促进上市公司间信息共享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公募基金能够挖掘持股公司的私有信息(孔东民等，2015)，并进一步传递给其他关联上市公司和投资者(甄红线和王谨乐，2016)。共同机构所有权受到学术界广泛关注，即单个机构持有同行业多家企业股权的现象。共同机构所有权被认为是治理资本市场信息不对称的重要非正式制度，能够在同时持股的同行业上市公司之间形成信息传输，加强信息沟通和经验交流(杜勇等，2021；Kang et al.，2018)。然而现有研究主要聚焦于机构共同持股在促进同行业上市公司间信息传递方面的作用，但上市公司对于不同行业信息的掌握同样重要，其他行业信息能够帮助企业准确评估潜在投资或并购对象价值，以及调整优化供应链等。因此跳出同行业框架，研究公募基金给企业带来的信息资源具有重要研究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