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实现现代化是近代以来中国人民不懈追求的目标，也是中国共产党自成立之日起就不懈探索和推进的伟大事业。中国共产党十九届六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党的百年奋斗重大成就和历史经验的决议》指出，“党领导人民成功走出中国式现代化道路，创造了人类文明新形态，拓展了发展中国家走向现代化的途径”。①现代化作为人类社会发展的系统性变革和综合性进程，其本质体现为经济、政治、文化和社会等多维向度的全方位转型。其中，经济现代化作为现代化的核心维度和重要标志，不仅是一个时代命题，而且是一个历史命题。晚清以降，中国近代知识分子在民族危机与现代化诉求的双重驱动下，开启了对国民经济现代化路径的持续性理论探索，从晚清经世学派基于“中体西用”框架对西方工业文明的有限接纳，到民国时期逐步转向系统性的制度转型思考，特别是20世纪30至40年代的知识分子对于现代化问题的集中讨论，将对现代化问题的认识推向了新的阶段，其理论价值不仅体现在回应了当时特定的历史情境与需求，更在于构建了具有本土适应性的分析框架并尝试建立自主的现代性话语体系。 目前学界关于20世纪上半叶经济现代化思想的研究主要集中于三个方面：一是对中国早期现代化思想的历史背景、发展脉络及政策实践的整体性考察②；二是对这一时期“现代化”概念的生成演变、涵义转化与基本特征的研究辨析③；三是针对20世纪30年代知识界关于中国现代化问题论争的专题性探讨。④总体而言，对近代以来中国现代化理论谱系形成发展的源流仍有待于进一步深入挖掘和充分探讨。特别是对20世纪上半叶关于经济现代化问题理论争鸣的系统性梳理有待进一步深化，对经济现代化议题在这一时期引发广泛讨论的多重动因和历史语境等层面的深入思考仍较为薄弱，此外，对这一时期经济现代化思想演进的内在逻辑及其历史承继关系的理论探讨仍显不足。有鉴于此，本文在集中梳理20世纪30至40年代中国知识界关于经济现代化问题讨论内容和思想脉络的基础上，厘清了这一时期中国经济现代化问题讨论的历史语境，进而分析知识界从“现代化”向“经济现代化”认知转变的深层动因，通过构建“要素禀赋—价值权衡—国家力量”的分析框架，揭示了中国经济现代化思想早期探索的内在逻辑。其中，要素禀赋是经济现代化思想的认知起点，价值权衡构成了经济现代化多元目标的重要考量因素，国家力量是经济现代化的推动主体。这一时期知识界关于经济现代化问题的深入思考，不仅构成了对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化道路的早期理论探索，也为新时代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历史进程提供了宝贵的思想借鉴与历史启迪。 二、从“现代化”到“经济现代化”的话语转换 (一)“现代化”与“经济现代化” 任何国家都有实现现代化的前景可能，正如马克思指出，“工业较发达的国家向工业较不发达的国家所显示的，只是后者未来的景象”。⑤现代化作为一个历史、动态和相对的概念，从17至19世纪形成于西欧和北美，而后向其他国家和地区拓展。⑥得益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欧美等国现代化进程的完成和反思总结经验的需要，20世纪50至70年代欧美知识界深入开展了现代化理论的研究。广义上的现代化(modernization)是指从传统前近代社会向现代社会的全方位转型过程，涉及人类思想和行为等所有领域内的变革。⑦总体而言，现代化理论的基本特征体现为：一是强调“传统”与“现代”的二分范式；二是主张社会发展和现代化的内部动因论；三是认为现代化过程具有趋同性。⑧ 经济现代化作为现代化概念在经济领域的延伸和聚焦，可理解为狭义上的现代化或工业化，即工业革命以来各国或地区从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的转型过程。具体而言，包括经济社会的市场化和工业化两个层次。⑨市场化即传统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变过程，包含市场量的空前扩大、市场交易的内涵以及市场机制原理的根本性特征改变，并且均以政治、法律、经济体制和制度的相应变革为前提。⑩工业化则表现为生产技术和设备的进步与飞跃，重要特征之一即从手工劳动转向机器生产。根据“经济增长阶段论”的观点，实现“经济起飞”需要有社会基础资本的积累、工农业技术的迅猛发展以及重视经济现代化的政治集团的出现作为必要条件。(11)总体而言，经济现代化表现为生产方式和市场体系等经济领域的深刻变革，是推动社会整体现代化进程的核心动力。 (二)20世纪30年代中国学界关于“现代化”的认知转向 20世纪20年代末以前，中国知识分子对于“现代性”的理解，基本上是对西方国家工业革命以来社会发展经验的概括与总结。到20世纪20年代，“现代化”一词和相关概念散见于中国知识分子的著述中，并且往往将“现代化”与“西化”“欧化”等同使用。(12)同时，对经济现代化的概念与涵义已有初步讨论。如文学家、翻译家夏丏尊在翻译马尔萨斯的人口论时，将中国的现代化理解为农业文明向商工文明的转变，以及由此带来的经济设施的改善、生产关系和社会组织的变化。(13)思想家、文学家胡适也主张建立起“技术与工业的文明作为我们民族新生活的最低限度的基础”(14)，强调技术化与工业化在现代化进程中的重要作用。
